稱霸數十年的代價是永遠的恐懼:一位傳奇創投掌門人的第 91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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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oug Le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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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 16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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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憑什麼能稱霸數十年?播客《Founders》主持人 David Senra 拿這個問題問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合夥人道格・里昂尼(Doug Leone)。Doug 的回答是,自己每一次重塑都出於對「就此消失」的恐懼,而不是願景;這一次還能不能再來一遍,他並不確定。
Doug 在 65 歲生日卸任,約兩年後被新一代掌門人請回、掛名董事長;訪談時他 69 歲,回歸剛滿 91 天。
恐懼不是逆風,而是一次次歸零的起點
Senra 經營逐本解讀企業家傳記的播客《Founders》,自述十年間讀過 400 多本企業家傳記;他在訪談裡不只追問,也不斷用傳記與創辦人訪談經驗對照、反駁。對開場這個問題,Doug 先引用一位未具名印度裔合夥人的話:「通往天堂的路有很多條」,稱霸也有不同路徑。賈伯斯與黃仁勳屬於「線性的稱霸」:一輩子只有一份工作,站在颶風眼裡,世界與工作一起變,只要持續向前。更難的是一再砍掉重練:人憑什麼做到,又為了什麼?
Doug 的答案不是願景,而是存在焦慮:「回顧我的職涯,每一次自我重塑,都不是出於願景或偉大,而是出於對『就此消失』的恐懼。」
錄音前幾分鐘,他還要求 Senra 別聊昨天,只聊明天。回到紅杉後,他對 LP 說,董事長頭銜「是狗屁。我真正的身分是分析師,一個低階分析師,我得重新證明自己。」回歸 90 天,他反而覺得 AI 比 90 天前更遙遠,並坦承自己嚇壞了。如果一段時間後仍然無關緊要,他會親手請自己出局;這個期限在訪談中前後不一,一處是九個月,一處是一年。他並不確定自己還能否再來一次,卻說樂趣也正在這份未知裡。
主持人以朋友吉米・艾歐文(Jimmy Iovine)呼應。這位在音樂產業 50 年、與 Dr. Dre 共同創辦 Beats 並賣給 Apple 的製作人說,自己沒有後照鏡,也沒有獎盃陳列室,五年前做過什麼早已忘掉;他的建議是,多數人把恐懼當逆風,應訓練自己把它當順風,一感到恐懼就立刻往前。
Doug 的做法更直接:怕公開演講,就練到最好;怕高,就爬上帆船 96 英尺(約 29 公尺)的桅杆。他甚至在要拔牙鑽牙、之後還有會議時拒絕麻醉,只為弄清自己是外表唬人的假硬漢,還是骨子裡真硬。第一次鑽頭下去,他跳了起來;第二次,他把戰場上失去手腳視為「有後果的痛」,把自己的牙痛視為神經末梢經脊椎傳到大腦的「沒有後果的痛」。最後他撐住沒動,只是全身濕透、得換襯衫。他說:「所以我愛恐懼。它給我挑戰去克服,克服之後給我安全感。」
這種分類也解釋了他 30 歲那年的低谷。升任紅杉合夥人時,他正離婚,把一切給了前妻,只靠每月 400 美元購車津貼過活。他有車卻沒有家,在車裡睡一週,在沙丘路 3000 號辦公室淋浴,還把車停遠以免被發現;之後借住另一位分析師家三週,才存夠租房。他自稱大概是紅杉史上唯一無家可歸的合夥人。Senra 說「不可能更低了」,Doug 卻糾正:他很健康,而且已是紅杉合夥人,未來收入現值很好,所以這只是一場不便,不是悲劇。真正長期無家可歸並不好笑,他自己的版本才笑得出來。
屈辱可以當燃料,但不能成為傷人的許可
高中、大學時期,Doug 在鄉村俱樂部碼頭的帆船船艙拉電線;泳池邊則是 16、17 歲的富家子弟當救生員、與女孩談笑。他汗流浹背地抬頭看著他們,心想:「這些混蛋,我以後要通通討回來。」然後補一句:「而我做到了。」
Senra 說,這是創業史反覆出現的主題。他是家族第一個上大學的人,家裡甚至沒人高中畢業;15 歲已做全職工作,同學卻開十幾萬美元的車,因父親擁有許多達美樂加盟店,父子還能搭直升機飛 200 英里吃午餐。他也引述泰森(Mike Tyson):泰森的孩子看見校園明星會讚嘆,年輕的泰森想的卻是,等機會來了、等我殺出來,你們就知道了。
Doug 隨即替這股燃料補上一個條件:「訣竅在於:用它當動力,但別在日後變成混蛋。別人怎麼對你,你不要照樣對別人。」
那股「討回來」的需求直到他 50 歲左右才熄滅,整整花了 30 年。他後來承認,那些富家孩子其實不是壞人;復仇是一套虛假敘事,他最終長大並走了出來。他是義大利移民,高中時到美國。他說塑造自己的片段(formative vignette),正是海濱俱樂部、因不會說英文被同學嘲笑,以及在教室被叫「Pasta」的移民經驗:不夠強大時先活下來、撐過去,再設法超越,同時保持做一個好人。
他由此提出尖銳的教養觀:「你得往孩子的生活裡注入一些苦難,讓他們保有飢餓感。不能是假的,他們聞得出來。」Senra 質疑富家子弟是否真有驅力,Doug 則反駁驅力來源並不只有貧窮:一位家境優渥的紅杉合夥人,因與雙胞胎兄弟在同一所大學、分立球場兩邊擔任外接手而競爭,彼此深愛卻最愛把對方打趴;Doug 的女婿被哥哥逼出好勝心,甚至因哥哥愛吃起司而拒吃起司;另一位合夥人 11、12 歲時在公車上被心儀女孩說「男孩,你好胖」,三、四十年後仍每天清晨四點健身。這些故事說明真實張力可能來自不同地方。
投資只找極端值,更難的是不要太早賣
Senra 因讀歷史而本能懷疑「這次不一樣」,但他說麥克・戴爾(Michael Dell)花 30 分鐘向他論證 AI 正在改寫商業,令他覺得這次或許真的不同。Doug 提出三個缺一不可的投資試金石:
- 我會把孩子的錢放進去嗎?
- 如果一生只能投 20 個案子,這是其中之一嗎?
- 這一筆能不能單獨賺回整支基金?
他估計投資人一生約有 200 次出手機會,很多案子能賺兩三倍,但目標應是 100 倍的極端值。他口述紅杉單筆回報紀錄從 1 億、5 億、10 億、50 億美元,推到 Alfred 的 100 億,再到 Sean 的 200 億;Sean 那筆是尚未變現的 SpaceX,帳面收益有機會超過 200 億美元。Doug 開玩笑抱怨,Sean 把行情搞壞,害自己連 40 億的成績單都不好意思拿出來。
失敗不令人意外,因為它本來就是預想劇本;贏家卻總在上檔製造超乎想像的驚喜。Doug 認為每位創投都犯過把贏家賣太早的錯。NVIDIA、Google、Meta 這類公司在 IPO 後還能複利 20 年;若市場近乎沒有上限,就不該賣一股,50 億收益可能滾成 500 億。
他以紅杉自己的錯誤說明代價:曾持有 Cisco 四分之一股權,早早套現後總獲利只有 9,000 萬美元,而 Cisco 巔峰市值約半兆、即 5,000 億美元;他主導的 ServiceNow 持股分配「把一個 10 倍留在桌上」;紅杉也曾約持有 NVIDIA 兩成、Google 一成,若一路抱住,任一筆都可能達半兆美元等級。整個創投業留在桌上的錢以數百億、數千億計。
Senra 補充,Walmart 創辦人山姆・沃爾頓(Sam Walton)從不把持股視為財務決策;若股權集中一人,早已值半兆。基金經理人尼克・斯利普(Nick Sleep)的話則收束了觀點:「最好的投資人根本不是投資人,是從來沒賣過股票的創業者。」Doug 完全同意。
但這不是無條件長抱:多數公司會隨技術改變而消亡,真正市場無上限的公司一個週期或許只有五到十家,儘管這個週期可能更多。若能辨認其中一家並持有 20、25 年,人生不必再做別的事。
關鍵是「再創業時刻」(refounding),因此 Doug 主張不惜一切把創辦人留在公司:「一旦失去創辦人,你就失去了公司的靈魂。」Meta 若沒有 Instagram 可能已不存在,而週末拍板收購的正是創辦人祖克柏;紅杉週四才投資 Instagram,週日公司就被賣掉,IRR 很漂亮,絕對金額卻不大。Apple 的重生是另一例。NVIDIA 更完整:在據稱沒有同業撐過兩個繪圖晶片週期的產業活下來,當眾人把 GPU 當成更快的 CPU 而沉睡,它已由同一位創辦人徹底再創成 AI 公司。
創投不是主角:服務、信任與董事會設計
Senra 先指出,許多創投嘴上說創辦人最重要,心裡卻想把自己當主角;他認為 Doug 少見地真把創投視為服務業。Doug 說:「如果創辦人需要我幫他做從零到一,我們就全完了。」22、23 歲、智商 150 以上的工程師比他更懂產品;創投應負責「賣股份」而非「賣產品」那一側:市場分析、把產品最後 10% 做到可銷售的產品行銷、訊息設計、需求開發、營收體系、客服與財務。公司常在這些地方斷裂。
他偏愛別人視為缺點的創辦人:目中無人、渾球、不聽話。因為他不要跟誰吃一頓飯就改變主意的人,而要連續五個月、半夜睡三小時就醒來,滿腦子只有問題與解法、方向清晰、誰也拉不走的人。紅杉的人才規格是:「極度好勝,同時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在極不方便時仍做正確的事,以合乎道德的方式撞穿牆壁;他說紅杉的人很像其投資的創辦人。
大衛・維萊茲(David Vélez)是範本。他原是 Doug 從史丹佛商學院挖來的分析師,被派到巴西開拓市場。紅杉投兩案後認為當地缺工程師人才池,充斥「巴西版 Uber、巴西版 DoorDash」而沒有新意,因此決定關閉辦公室,給 Vélez 加州職位。Vélez 拒絕,提出在巴西做信用卡;他不是巴西人,也不懂金融服務,但 Doug 看見「黃金的心加獅子的心」,紅杉便給他 100 萬美元種子輪。某晚 Vélez 打電話問下一步該做什麼,Doug 躲進洗手間接聽;他知道 Vélez 其實知道答案,只是孤身一人,這不是策略而是心理支持。之後三四年 Vélez 一步沒踩錯,Nubank 如今值 600 億美元。Doug 隨即以一間零程式碼、卻用 100 億美元投前估值募資的新創自嘲:他已不知道什麼值多少錢。
他也欣賞較年長的 ServiceNow 創辦人弗雷德・拉迪(Fred Luddy):來簡報時坦白先前公司所有失敗,卻對產品極清晰,把工作流簡化到人類溝通的基本形態。以色列資安創辦人則被他描述為習慣飛彈日常、出身 8200 情報技術部隊、強悍聰明可信,遠在另一端仍知道美國需要什麼;他還提及一位曾在伊朗當間諜的未具名女性資安創辦人。與這些人談判像格鬥,你一拳我一拳,但不針對個人、有生產力、導向共識,而且 15 分鐘解決。
創辦人簽下 Doug 的當下,往往既覺得贏了他又怕死他。他先用玩笑卸下武裝——例如被問紅杉想占多少股,答「通常從 100% 開始感到滿意,再往下談」——再證明自己略懂對方的生意。等第一封求救郵件到來,他就衝進去幫忙,不留俘虜,也不使過程痛苦;創辦人倒下時扶起來,別趁機擰螺絲,等他超額完成配額 30%、開始自我膨脹時再擰。信任約需一年累積。
Doug 曾為紅杉寫十條信條:第一是績效、第二是團隊合作,沒有前兩條,後八條不算數;發布後才發現漏了「第零條:信任」。他認為有了信任,組織才能飛、決策才能極快。信任同時要求意圖與能力:意圖良善但無能,不值得信;有能力但意圖可疑,更應轉身就走。
Senra 以蒙格(Charlie Munger)生前和他吃飯時講的故事呼應:安隆倒閉風暴期間,巴菲特憑週五一通電話,連 email 都沒有,就匯出數億美元購買管線資產,據稱無風險賺了幾十億,因為他信任電話另一端的人。Doug 自稱天性信任人,做生意一輩子沒被坑過;term sheet 一旦握手簽字,即使三天後出現更高價也不能反悔。他不接受「受託義務要求更高價」的說法,認為受託義務也包括維持乾淨的公司文化。
董事會更要刻意設計。Doug 說,多數人選董事像在酒吧搭訕,對方肯說話便約週五;但董事是未來五到七年的配偶;他還挖苦說,如今婚姻大概也只撐五到七年。他個人估計,十個創投約三成不稱職,四成是 no-op(無害也無用、只會點頭),只有兩三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有些出席者還只是所屬機構的影子與傳聲筒。這些傳聲筒盤算的是「我需要一個退場」或「我的合夥人會怎麼說」。沒經驗、與創辦人技能重疊、替母公司護航又不稱職,就會從無用變成破壞。正確做法是像設計產品般設計董事會,找互補到令人不舒服的人,因為起初的雞同鴨講正是學習之處。拿到領投 term sheet 並不稀罕,誰都拿得到。
Senra 問最好的董事會是否充滿激烈爭論,Doug 拒絕「爭論」一詞:真議題應全上桌,但姿態是支援創辦人找到答案,不是好鬥。紅杉會議談僵時休息五到十分鐘,散步後「室溫降十度」,形成共識;走出房門便不翻案。Senra 以艾德・卡特姆(Ed Catmull)親口告訴他的故事對照:Pixar 上市後十年間,賈伯斯開除兩名永遠同意他的董事,理由是他們毫無用處。Doug 說,宣稱想聽真話的人多半並不真想聽,加州人尤其如此。
回饋方式也有分歧。Senra 提到「狗屎三明治」——讚美、批評、讚美——以及《全面啟動》的念頭植入:念頭必須讓對方以為是自己想到的。Doug 承認自己太直接,不會三明治話術;Jim Breyer 能把拒絕投資說得像讓創辦人中樂透,他自己三分鐘就會掛電話。但他接受「植入」:不要說「你的業務副總很爛」,而說「有兩位業務副總想介紹你認識,讓你校準一下自己」,對方見面後自然明白。就像教孩子,列出所有禁令不會奏效。
兩張紙,和紅杉從強硬到服務的轉向
約在 1993 年,紅杉創辦人唐・瓦倫丁(Don Valentine)決定交棒,沒有談話,只在桌上留一張黃紙;他總用綠筆,上面列下一期基金的 carry 點數:Mike 1.1、Doug 1.1、另一位年輕人 1.0,老將們 0.7、0.6,最後寫「DV:done?你們看著給我多少。」麥可・莫里茲(Michael Moritz)與 Doug 就這樣知道自己被選中。
另一張紙更尖銳。Doug 早年在會議上對創辦人提問過兇,起身時發現字條:「Doug:不配聆聽創辦人(not fit to listen to founders)。」
這就是他的即時績效考核。當其他人都因他難以忍受而想趕他走,瓦倫丁又說再給這年輕人一點時間,「他救了我」。紅杉由半導體世代的強硬作風,轉向「創辦人第一、客戶(LP)第二、我們第三」;不是因為自認童子軍,而是相信善待創辦人會帶來回報。
第 91 天:舊王回來,卻沒有年輕創辦人的電話簿
Doug 強調自己當年不是退休。創辦人有終身席位,但他沒有創辦紅杉,只是受僱的專業經理人;瓦倫丁約 63 歲離開,他便選在 65 歲生日讓位給親選繼任者 Roelof。「我是舊王,他是新王。新王在位,舊王就不該在場。」
他原以為十個董事席位和一家自創但未具名的生技公司足以填滿生活,卻遇上「所有公司都運轉良好的詛咒」:公司順利時,董事無事可做。他學鼓、吉他與鋼琴,撐一年便差點瘋掉。後來繼任者卸任,Pat 與 Alfred 接棒。Doug 說他們不是自己選的王。兩人上任 30 天便到他家,指出他只剩六個董事席位,因四家公司已被賣掉,其中順帶提到 Wiz,並邀他回歸。
一個下午、一張手寫紙便談妥條件:參加合夥人會議、進入核心圈、幫忙辨識公司生死攸關的 crucible moments(試煉時刻),再做幾筆投資。他要求 90 天校準期;訪談當天是第 91 天,他的狀態是「恐慌中」。
AI 使過去貶值。Doug 把這稱為工業革命等級的變化。那份零程式碼、100 億美元投前估值的募資備忘錄,讓他懷疑合夥人在惡作劇;營收成長與價格都前所未見。不能只說是在舊數字後加三個零、生意本質沒變。他承認自己有直覺,卻不想依賴過往:「過去只是我用來核對事實的一個小角落」,重心應是未來世界。
這裡 Senra 與他真正分歧。Senra 認為數十年閱歷在技術革命中是無價資產;Doug 認為答案只能由新成績給出。經驗或許能提供投資試金石,卻不能直接充當 AI 時代的地圖。
紅杉週一晨會每人都要說 MIT(Most Important Thing,本週最重要的事)。九個人都在說要推進什麼,Doug 卻承認:「我什麼都沒有。我剛度假回來。」他認為在九個人面前說自己手上是零需要膽量,也不記得別人曾這樣說。他的 MIT 是 scrounge——搜刮案源,瘋狂打電話、串聯、攔截好投資。結構性難題是,最有趣公司的創辦人 23 歲,他沒有任何 23 歲朋友圈。Senra 曾問一位未具名資深 VC,年輕創辦人第一通電話會打給誰;對方列出一串老牌機構,全錯,因為他與創投往來太多、與創辦人太少。Doug 的解法只有 hustle:重新拚命跑動。
他的「嗅覺」是走進房間便察覺每個人在想什麼、想聽什麼,並分辨真生意與白日夢;換言之是 EQ。他自述 30 年來,除非被價格打敗,沒有輸過任何真正想投的案子。
成就背後的悲慘靈魂,以及他如何保持普通
Senra 引述 Tae Kim 所寫的 NVIDIA 公司史:黃仁勳說不喜歡放棄任何人,寧可「折磨他們直到偉大」;讀到最後才發現,他最折磨的是自己,每天照鏡子問為何如此糟糕。Doug 完全共鳴:「如果你願意這樣對自己,人們就會追隨你,也會跟著折磨自己。」
他承認自己只會這種驅動方式:「我內在其實是個悲慘的靈魂。」他的正能量和幽默並非表演,但獨處時一直相當不快樂。緩刑來自孩子、孫子,以及固定與三位朋友打四小時高爾夫;球打得差,所以能笑四小時。他恨了一輩子 content(知足),把它視為妥協,直到兩三年前才和解,甚至說也許自己已經 over the hill。
Senra 立即打斷:才第 91 天,不准用這種挫敗語氣。Doug 承認怕得要死,但進一步區分退場與投降。他拒絕把創投稱為 game:紅杉七成資本來自非營利與慈善組織,這是生意,不是把錢埋進土裡的遊戲。如果一年後他自行離開,不會是因恐懼,而是出於品味及對合夥人的善意;他不會因害怕而放棄,但若拿不出成果,會親自照鏡子宣判,因為成果算數、過程不算。兩人約定一年後再錄一集,Senra 賭他不會退場。
Senra 在同場引述企業家 Brad Jacobs 的另一條路:他在 68 歲學會驅力可以是生成性的、來自熱愛。
Doug 曾買齊名車,卻發現物質不帶來快樂;某天醒來,不想再擁有品牌名稱以母音結尾的車,也就是義大利跑車,便折價賣光。他沒有成為僧侶,只是收掉資產、簡化生活。他最好的朋友多是藍領、高中同學、大學同學與義大利老友;其中一位是熱那亞機場警察,幾天前才與他相處兩天。他沒有私人助理或其他 handlers,自己把水杯放進洗碗機,前一天下午自己做飯、刷鍋。這些小事讓他在矽谷保持正常。他這樣形容自己:「我是個相當簡單的人,剛好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地方,沒把事情搞砸,唯一的真本事是嗅覺。」
社交上,他其實偏內向。每次見陌生人,第一念頭是又有一個人得應付;雞尾酒會可以開啟「魅力基因」,回家卻筋疲力盡。他以蒙格式機會成本衡量:花兩小時認識陌生人,不如深化與熱那亞警察等五位真朋友的關係。Senra 的經驗相反:若只去同三家餐廳、見同一群人,反而更不快樂;承擔小額情緒風險去見新人,事後更完整快樂。Doug 反問,不見新人怎能做播客?Senra 區分工作中的提案、協助與服務,不等於私人社交。Doug 也說,唯一稱得上朋友的創辦人只有 Vélez,因為他親手招募對方、情同父子;其他創辦人都是公事,不與家眷往來。兩人沒有取得共識。
莫里茲教他的:先聽,再問上限
Doug 與莫里茲共事、共同執掌紅杉約 25 年,他另自述「經營紅杉 26 年」。他形容兩人是一個冷血的策略型英國人,加上一個好交際的戰術型義大利人,本來不該成為搭檔,卻維持 25 年,是自己的榮譽勳章。
Doug 抽屜裡曾放小黑字典,因莫里茲在合夥人會議用的詞往往是整句關鍵,他得假裝上廁所偷偷查。莫里茲教他精確地聽:字眼、時機、形容詞,以及「我」和「我們」的比例。有人說「我可以賣給你這個」,Doug 心裡會想,你什麼都賣不了我。莫里茲甚至挑出投資備忘錄先寫 From、後寫 To 的格式:把自己放在收件人之前,是自我中心;他永遠先寫 To。這類小事有幾百件。
而莫里茲最不可取代的能力,是問:「如果一切都對了,會怎樣?」
這不是防守式的「萬一呢」,而是把生意上限想像到最大;它也連回 Doug 的第三個試金石:這一筆能否賺回整支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