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 Altman 談現在怎麼創業:相信指數曲線,為兩年後才做得到的事提前動手
- 講者
- Sam Alt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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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在 Stanford 講過「如何創業」的 Sam Altman,認為今天創業最大的不同是什麼?他的答案是 AI 讓小團隊能做的事和速度完全變了,而創辦人最該想通的一件事,是模型進步的指數曲線會持續,所以現在就可以開始做「要等更聰明、更便宜的模型才成立」的東西。他同時覺得奇怪:地基變動這麼大,多數新創卻只是把今天的 agent 套到某個企業垂直領域去撿容易的勝利。
這場訪談由 Relentless 節目主持人 Ti Morse 提問,2026 年 7 月上傳。內容除了創業,大半在談 Altman 自己怎麼經營 OpenAI:怎麼決定做什麼、砍什麼、怎麼和供應商對齊,以及他個人的習慣與弱點。涉及 OpenAI 下一階段業務和幾件近期的事,他明講不能公開。
十週大的新創已經不是十年前的樣子
Altman 說,現在一家十週大的新創可以做到的程度讓他驚訝;反過來,如果你今天看起來像十年前的十週新創,處境就不妙。改變的不只是「做得到什麼」,還有「要做到什麼才有競爭力」。他最近見了一個大約才兩週的團隊(還不算正式公司,他連名字都不記得),已經把整套辦公生產力軟體重做了一遍,設計前提是 AI 會成為文件、簡報、試算表的一等使用者。他覺得這在不久前是一家新創一年的工作量。
主持人推論,既然工具普及、門檻降低,困難的新創應該也變得比較容易開始。Altman 的回答是,「困難」的定義本身變得太快,他自己也沒有完美的心智模型去判斷,在打造一家成功公司所需的多年裡,哪些事會真的又難又有價值。他舉了一個流行說法:軟體會變免費,所以實體世界的東西特別值錢。但機器人變得很好用不會太久,「做火箭很難」這類預期可能大幅改變。
他喜歡這種時期。地基變動最大、成本和週期時間快速下降的時候,新創天生佔優勢,而現在很多領域同時在發生。可是多數新創選的是「我要替企業的某個垂直領域做 AI agent」。他說這在很多情況下行得通,只是會非常競爭,而且大概不會是這個時代最具代表性的成功公司。他意外的是,沒有更多人拿這套全新的工具去挑戰瘋狂的題目,也沒有更多人真的把「scaling law 會持續」內化,去規劃這個月還不可能或不划算、但兩年、四年後會成立的事。他不批評選擇容易路線的人,只是指出那個誘惑非常大。
對指數曲線的信任,適用於人、公司和模型
主持人提到 Altman 的一個習慣:認識一個人時先在心裡標出對方的位置,下次見面看他進步了多少、多快。這種對上千人的觀察,是不是讓他更容易相信模型的成長?
Altman 說兩者背後是同一件事:他對指數曲線發展出很深的信任,不論對象是人、公司還是模型。主觀感受上,看模型進步和看創辦人成長並不一樣,但底層的信念相同。如果他還在輔導創辦人,這是他最想讓他們想通的事。這件事顯然很難,他的佐證是市場上仍然有「白撿的錢」留給押注高成長年輕創辦人的人,表示市場還沒有充分適應。同樣地,市場也還沒適應模型進步的指數曲線會持續。
在混亂中運作,只能自己學會
怎麼變得擅長在不斷變動的混亂中運作?Altman 說就是練習。有幾件事不管你理智上多懂,情緒上要撐得住都需要大量重複,其中之一是在混亂裡相信自己會想出辦法、相信這件事不會是殺死你的那一件,即使還不知道怎麼解。他認為這是年輕創辦人的真實弱點:他們沒有那種「已經和這件事情緒上和解」的職涯經驗,早期會非常吃力,最後學會了,但付出很大的痛苦、代價和非受迫性失誤。
“But I don’t think it’s teachable. I think it’s only learnable.”
我不認為這教得來,我認為只能自己學會。
主持人提起他以前說過的話:第一次遇到足以毀掉公司的事件,覺得世界要塌了;到第十次,你會想前九次都活過來了。Altman 回憶在 YC 做 office hours 時,他常常不知道一家公司成立多久,但光從創辦人談問題時的情緒狀態,就分得出是剛進這一期的新人,還是已經做了幾年的人。
他接著講自己怎麼學會接受壞事。多數人覺得壞經驗的反面是好經驗,所以寧可要好的。但如果你把壞經驗的反面想成「沒有經驗」,而且不久的將來你就會身在沒有任何經驗的地方,你就能對壞經驗心存感激。他引用 Naval Ravikant 以前常說的話:如果人生有一個遙控器的快轉鍵,你的人生就結束了。無聊的部分、糟糕的部分,都比沒有經驗好得多,也是人生有意思、情感有深度和幅度的來源。他說自己現在相當容易對壞日子心存感激。
使命決定做什麼:讓智慧變得充裕便宜,而不是集中在少數人手上
公司內部怎麼決定該攻哪些難題、何時守住核心、何時擴張?Altman 說清楚的使命加上對問題的深入理解,大致就能指出方向。不會全對,有時擴張過頭,有時不夠有野心。
OpenAI 的出發點是這項技術會大幅增強人的能力,過程會顛簸但結果美好,而且他們非常在意世界上的權力變得更分散。他說自己目前最擔心的 AI 風險之一是「AI 威權主義」,也就是少數人或公司認為自己需要控制世界。在這個使命下,他們要做的是把 AI 變得極度充裕、極度便宜、極度強大,放到每個人手上。
往這個目標看,擋在路上的是一批新的限制:晶片、能源、資料中心、機器人。這些要湊齊才有平台。平台之上可以做每個垂直領域、每家新創,但他說 OpenAI 沒有興趣全做,他認為去中心化的經濟重要而且是好事。他希望 OpenAI 專心把「智慧的單位」生產好,讓世界覺得它能力極強、又非常划算,然後把它注入每項產品和服務。
他還提到一個他自己也沒想透的觀察。生產充裕、高品質、低成本智慧的關鍵投入(能源、機器人),恰好也是智慧充裕之後你馬上會需要的東西:點子變得很多,但我們仍活在實體世界,仍然要讓事情真的發生。他不確定這是否意味著什麼深刻的道理,還是只是最無聊的一句話:要生產任何東西,包括智慧,都得操縱物質。
被問到持續擴張的最大瓶頸,他答得很短:
“Transistors and then electrons in that order.”
電晶體,然後是電子,依這個順序。
讓供應商跟上你的時間表:讓他們看見你看見的東西
主持人說 Jensen Huang 很擅長讓所有供應商對齊他對未來的願景,問 Altman 怎麼讓外界也跟上 OpenAI 的時間表。Altman 說要常常和他們談,而且不能只說「我需要你在這個日期交出這台渦輪機或這顆晶片」,因為對方會敷衍答應,但他們有一堆其他優先事項。你必須真的給他們看:這是即將推出的模型,這是它能做到的事,這是我們的研究。對核心供應商,OpenAI 會展示很多自己在做什麼、為什麼相信、會帶來什麼。最重要的是讓他們相信使命、明白為什麼要把這件事排在前面,同時盡量讓雙方的誘因一致。
股份公司是工業革命真正重要的發明
談到誘因,主持人引了 Charlie Munger 那句「每次我以為自己懂了誘因的力量,都還是低估了它」。Altman 說公司本身就是對齊誘因的絕佳工具。
他小時候對工業革命著迷,當時的理解是一批技術剛好在差不多的時間出現,又不知為何在差不多的時間擴大,他會和朋友、父母爭論哪一項發明最重要。現在從一個花更多時間想商業的人的角度看,他認為重要的發明是股份公司(joint stock corporation)。在那之前是靠信任運作的家族生意,你得認識每個人,沒有法人、也沒有真正的股東概念。然後各國主權者授予這種新實體一種以前不存在的地位:不給它國家的權力,但給它遠超過個人的權力。
他說這根本上關乎誘因對齊:有限責任是一種誘因對齊,能夠聚集資本也是。突然之間可以做家族生意做不到的事,可以募資開發高度投機的技術、匯集資本、讓不同公司各自專精又彼此往來,並發展出正規的金融體系和新的工具。現在一家公司可以有幾百萬個股東。
他不想貶低這項發明,以及資本主義在人類社會「好到離譜」的表現。他認為大家應該多看一張圖:過去一百年極端貧窮人口的下降。主持人補充嬰兒死亡率等指標也一樣。Altman 說那還只是最近一百年的近景;如果把整段人類歷史的經濟成長和生活品質畫出來,再標上公司被發明的時點,會看到曲線形狀在那之後出現相當有意思的變化。不過他接著說,除此之外,OpenAI 還有一個超越任何經濟力量的使命,那可能更重要。
主持人問,執行長裡反社會人格的比例據說很高,資本主義是不是第一個讓這些自利的人和社會利益對齊的制度。Altman 說他確實認識不少反社會人格的執行長,但他認識的最好的那些不屬於這一類。自我膨脹的執行長很多,以前這種人大概只是令人討厭,現在因為你可以買他們的股票,或許會多容忍一點他們的脾氣和把戲,所以確實有某種對齊作用。至於驅動那些好執行長的是什麼,每個人不同,但很大一部分是想看自己能把這個遊戲玩到多好、每年能比自己進步多少;撇開其他問題不談,這是最有意思的策略遊戲。
「我們已經在奇點裡」:眼前的選擇是 AI 威權還是自由
主持人問今天的他和十年前相比有什麼不同。Altman 先接著上一題回答驅動他的是什麼:這是他能想像最有意思、最重要的事,而我們現在就在奇點裡。十年前這頂多是遙遠的夢,看起來非常不可能,是午餐桌上不太認真聊的話題,現在卻真的身在其中。他說自己等這一刻等了一輩子,認為結果會非常正面。他也說,其他公司描繪的某些替代願景相當嚇人,他要確保有人反對、而且那不會成真。
他認為兩件事同時為真:這是一條瘋狂的指數曲線,任何單一時刻都不是引爆點;但我們也正處在另一個關鍵時期,曲線可以往這邊也可以往那邊,就像十年前剛起步時一樣。
要把這一段走對,最要緊的是什麼?他說 AI 對齊和安全上還有重大問題要解,經濟上也有就業前景等重大問題。但他認為當下這一仗打的是:我們要走向 AI 威權還是自由。是要因為真實存在的安全與經濟問題,就決定讓單一模型成為「機器神」、或讓與之相關的那家公司來做這件事;還是接受過程可能有點亂,因為:
“every time that humanity has traded off its liberty for safety, it’s been a long-term net loss.”
人類每一次拿自由去換安全,長期來看都是淨損失。
所以他主張把技術放到人們手上、增強他們的能力,讓社會表達想法、照自己想要的方式使用,當然要有一些護欄,但保留很大的力量和潛能。
一天和三四百人傳訊息,換來的是大量即時脈絡
主持人提到他幾個月前和 Patrick Collison 對談時說,自己每天在公司內部和三到四百人講話或傳訊息。Altman 說他傳訊息的對象比他認識的任何人都多,但不認為這是好事,反而是壞習慣:佔掉他大部分時間,也讓他現在的注意力很短。
好處是大量的脈絡。他形容自己像一個不算聰明、但對當下正在發生的事有巨量短期 context 的 AI 模型。這讓他做出和別人不同的決定。他說沒有能公開的具體例子,但常見的情況是:因為他知道某個即將出現的研究突破會影響某個客戶或供應商,當下就能做出稍微不同的決定;如果那天早上不知道,決定會比較差。
不倒推二十年,只抱持少數幾個深信的方向
世界變這麼快,長期規劃還有意義嗎?Altman 說他其實不做「從未來倒推」的規劃。他對未來只抱持少數幾個強烈的信念,當成前進的方向,然後從現狀往前規劃:現在能做什麼、今年能做什麼。偶爾有幾件事得以五年或十年為期來規劃,但整體是由少數信念引導著往前走。
他認為很多人對未來的信念太多,又想把一切塞進一個僵硬的世界觀,結果反而變成在追趕,例如太空公司變成 AI 公司。只抱持少數幾個你深信的事、其餘保持彈性、對核心非常忠實,這樣比較有用。
主持人問他怎麼看「關鍵路徑」。Altman 說這麼久以來他一直專注在同一個目標:充裕的智慧,並相信只要不出現奇怪的權力集中和新型態的威權,巨大的人類繁榮會隨之而來。因此任何時點什麼在關鍵路徑上,對他都相當清楚,他也沒有被「要不要重新考慮目標」誘惑過。不過最近他開始多想一點:如果真的接近超級智慧了,接下來是什麼?他主觀上覺得很接近,這是十多年來他第一次去想「下一件事」。
主持人問是不是牧場。Altman 說那是最終的計畫,中間可能還有幾件事。他認為超級智慧會被做出來,還沒完成,但已經在下滑航道上。他真正還想完成的是充裕、去中心化、廣泛可得,並確保結果是廣泛共享的繁榮。
28 國 35 天:局勢不明時親自到場
主持人說自己多次照他那句「情況不明朗時就上飛機」去做,效果不錯。Altman 說他仍認為這是很紮實的建議,最近才又做了一次而且成功了,但不能說是為了什麼。那次他其實很不想去:兩個晚上的紅眼行程,家裡有新生兒,一團亂,但他還是去了。
接著談到那趟世界巡迴。Altman 說現在很難回想三年前的氣氛,因為感覺 AI 已經存在很久了。當時 GPT-4 剛發布,全世界陷入恐慌,沒人知道該怎麼想,他感覺得到風暴在醞釀。各國領袖在問要不要接管、要不要關掉這些東西,問這東西是不是正在醒來。一切發生得太快,大家沒有時間消化。很多領袖要求見面,同時考慮採取各種措施。他判斷如果自己或公司的人不親自出現和大家談,事情會變得很糟;當時公司不大,所以大概得是他本人。
他原本想分成很多趟短程,但他討厭長途飛行和時差,決定一次解決。這是 Brian Chesky 建議的,Chesky 替 Airbnb 做過類似的事,跑了八個城市左右。Altman 記得自己是 35 天跑了 28 個國家,等於住在飛機上。因為去的地方太多,每次多半只跳一個時區,整趟最大的時差只有四小時,所以倒不是時差問題,而是累。他說這樣快速看世界有個好處,從一地到另一地時能感受到很細微的文化差異。
但每天是十四小時不間斷的行程,有時一天見幾百人,而他不是外向的人。到最後幾天,他在半夢半醒間開始出現一種幻覺般的感覺,以為自己躺在童年房間的床上,這在那之前和之後都沒發生過。他把這理解成內心深處在說該回家了。撐下去的方法之一,是清楚知道哪一天能回家,而且短期內不必再來一次。行程開始時世界非常緊張,結束時緊張已經降下來。他現在大約一年做一兩次較小規模的出訪,也學到寧可把國際行程集中成七到十天,不要拆成很多次一日來回。
別人覺得冒險、他不覺得的事:大量買算力
主持人認為很多人高估了採取行動的風險,問他有哪些事別人覺得很冒險、他卻知道不是。Altman 說最明顯的例子是他一直對 OpenAI 大量購買算力有極高的信念。
他花很多時間請別人說明為什麼覺得某個決定風險高或低。他發現光是讓人把理由大聲講出來,往往至少能打通理智上的卡點,因為人通常會錯向其中一邊;情緒上的卡點不一定,但有時也行。
不過被問到怎麼說服堅決反對的人,他坦承自己不擅長。正確的做法是花很多時間真的解釋清楚、把人帶過去,他以前比較做得到。生活變得太忙之後,他更常是生氣、不耐煩,或直接說「就這麼做」。他不認為這是優點,想回到好好談清楚的做法。
稍後被問到最近一次發現自己不夠有野心是什麼時候,他的答案還是算力:他在算力投資上嚴重押少了。用對的心智模型本來可以預見,但他說自己好像被金融市場嚇住了,那顯然是錯的。他希望從中學到教訓,以後犯新的錯,但不再犯這一個。
野心不足是被教出來的,靠一次次小成功改掉
主持人提到他說過自己以前很難共事。Altman 說他不確定現在有人會形容他「和他工作很有趣」。比較可能的形容是有意思、有效、會拉高野心、非常專注於使命,或是:對問題有創意的解法、有新的洞察、「讓我做到了我以為做不到的事」。但他不認為自己是個特別好玩的人。
什麼情況下他會發現對方不夠有野心?他想到的是和新一期 YC 創辦人的第一次 office hours。一個在美國大企業或大型科技公司待過幾年的普通人,野心、對規模的想像、自我信念都低得慘不忍睹。你會發現這個人一輩子沒有過「沒有老闆」的時候,總有父母、老師或主管告訴他該做什麼、可以做什麼,而且他曾因為太有創意、要得太多、想得太大而被懲罰。多數國家和文化都有一個形容「太有野心」的說法(主持人舉了高罌粟花症候群)。這種觀念從很小的時候就由父母、老師、朋友灌輸進去,埋得很深,要讓人不這樣想需要時間。
最有效的辦法,他認為是小而反覆的成功:你做了一件以為自己做不到的事,或試了一件感覺太有野心的事而它成了,於是你說,好,再試一次。他不做 Steve Jobs 那種盯著對方眼睛說「你做得到」的事,不發表激勵演說,也不強力推銷。
OpenAI 能存在是個意外:Google 本來應該直接跑掉
主持人說 OpenAI 的建立方式和別人不同。Altman 不同意這是獨特之處:把前二十大科技公司列出來,每一家的策略、運作方式和文化都驚人地不同。
至於 OpenAI 的過人之處,他認為是對一件沒人相信的事抱持有原則的信念,即使那明明是該相信的事,然後把各個環節和人才湊齊讓它發生。為什麼他們有這個信念而別人沒有?他說想過很多次,不知道。當時這件事對他們所有人都太明顯,以至於他比較擔心的是自己人在自我陶醉,而不是別人都錯了。事後看他們顯然是對的,但他仍不理解其他人那種深層的心理障礙和缺乏信念。他能想到的只有常見的解釋:群體迷思;大轉變不常出現;指數曲線很少能維持這麼久的威力。
他把時間分成兩段。2016 到 2018 年他們需要很大的運氣和信念。但到了 2019 年、最晚 2020 年:
“we shouldn’t have really gotten to exist. Google should have just run away with it.”
我們其實不該還能存在,Google 應該直接一路領先跑掉。
主持人提到 Jeff Bezos 把 AWS 七年沒有像樣的競爭者稱為商業奇蹟。Altman 說這裡顯然有某種關於大公司為何會僵化、固守成規的道理(僵化在很多方面也對它們有幫助)。他認為大公司不會永遠是唯一的主導力量,這對世界是好事。但要回到 2019 年去解釋,為什麼那些資本和人才都極其充裕的巨頭「放任」OpenAI 做到今天這樣,他說很難解釋。
Microsoft 為什麼出錢,他覺得比較好解釋:Google 有 DeepMind,Microsoft 當時在 AI 上沒有下注,而大公司覺得每個主要技術領域都該有佈局。他認為這筆投資對 Microsoft 非常好。他不知道 OpenAI 替 Microsoft 增加的市值是一兆還是兩兆美元,但應該很多;對方也得到了出色的技術和雲端成長。規模肯定比他們當初預期的大。
ChatGPT 破百萬用戶那天,他知道平靜的生活結束了
主持人整理 OpenAI 的幾個版本:先是研究實驗室,再把產品公司「栓」上去,接下來要變成龐大的基礎設施公司。他問下一階段是什麼、Altman 需要改變什麼。Altman 說這已經是他們還沒準備好談的業務內容,只肯說他對下一階段很興奮,並且認為自己已經想出辦法,把他非常擅長又有熱情的事,和公司接下來十倍或百倍的成長對齊。
從實驗室負責人變成產品公司負責人是什麼感覺?他說那像是兩份幾乎無關的工作,而且他到現在仍然負責研究實驗室。經營實驗室幾乎完全沒有替他準備好經營產品公司。有幫助的是在 YC 看過很多人把公司做大。
主持人問終於坐上駕駛座是不是很有趣,他說不是。ChatGPT 上線後第五天破了一百萬用戶。前幾天的曲線是白天衝高、下午回落,隔天衝到更高的峰再回落。研究員每天都說那只是曇花一現的公關熱度,已經結束了。但他在 YC 看得夠多,知道完全自然成長的東西長成這樣,就帶有「真的會成」的全部特徵。第五天破百萬時,他回到家才真正意識到,他們即將很快變成一家大公司。家裡的 Ollie 恭喜他,他的回答是:
“You have no idea how bad this is.”
你不知道這有多糟。
他接著對 Ollie 說,這不只對他糟,對兩人都糟:他們原本安靜美好的生活,即將像被大砲射出去。他說事情確實就是那樣,轉變非常突然。
他理智上一直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不知道何時,於是成功地騙自己、假裝它不會發生。因為經營研究實驗室是他能想像最酷、最好玩的工作和生活方式:毫無壓力,智識上極其滿足,身邊是最聰明的一群人,做的可能是過去一世紀甚至更久以來最重要的工作,而他坐在第一排。
現在是否又在經歷類似 ChatGPT 的成長?他說完全是。到目前為止有兩種巨大的產品形態和對應的成長:先是聊天機器人,然後是 coding agent,後者現在瘋狂成長。他認為第三種很快會出現:持續運作的 agent,可以叫它幕僚長、同事,名稱未定。
「死星」推文,以及 AI 產業的行銷難題
主持人拿出他去年八月發的一則和《星際大戰》死星有關的推文,說當時覺得這對名聲沒有幫助,問他為什麼發。Altman 說他喜歡電影裡死星從超空間跳出來、配上戲劇性音樂的那一幕,那天大概是深夜在滑 Twitter,覺得好笑就發了。他承認老實說那不是一則好推文。主持人倒覺得好笑,並說世界給人的感覺越來越像那樣。
Altman 轉述別人替 OpenAI 和整個產業歸納的行銷難題,也就是要向世界解釋的三件事:第一,我們快要造出一個能實現任何願望的精靈;第二,我們要確保最初的願望廣泛造福人類,並把世界帶到讓更多人擁有更多願望的地方;第三,可以許的願望範圍極大,和真實的人類價值與偏好一起摸索會很令人興奮。他自己加了第四件:你開始許願,電腦真的實現了,然後你會想「我沒想到這行得通,現在怎麼辦」,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主持人舉了一個例子:一個數學界試了約一百年的問題,有人問了 Claude,幾天內就有結果。Altman 藉此談工作。他認為未來會有很多好工作、很多智識上的滿足,多數工作的適應力會比看起來該有的更強。但數學是現在應該仔細研究的重要例子,它可能不會那樣發展,他甚至說大概不會。
超級智慧之後,人還是會很忙
主持人觀察到系統越來越強,但他認識的人沒有一個變閒。Altman 說科技長期以來一直承諾人們會少做事、多休閒,方向上確實如此,現在的人比歷史上許多時期有更多閒暇,生活品質在很多方面也更高。但全社會規模的「一週工作四小時」從未兌現,他不認為 AI 會改變這一點。
他同時承認社會對很多人並不管用,生產力的增益若能真正落到人們身上會是很好的事,他猜這會發生。但他欣賞人的一點是期待會上升:我們總想要更多,會想出新的事去做、為彼此創造、為自己追求。這也是相對的遊戲,人很在意自己相對於別人過得如何。驅動經濟的競爭,加上想對別人有用、想創造、想服務的那一整組美好的欲望,他預期都會延續。所以在超級智慧之後的世界,大家會比原本以為的忙得多,還是會抱怨,但心裡其實是高興的。
那地位競賽會怎麼變?他猜人們看重的會是很有人味的事。主持人舉為別人做飯當例子,Altman 同意:那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經濟價值,但確實在創造價值。他猜在機器人能把菜做得很好之後很久,人們一起做飯、一起吃飯仍然會很重要。主持人問是不是可以用「存續最久的東西」來推斷人類還會在乎什麼,Altman 說和演化生物學對賭通常不是好賭注,所以他假設那些東西會延續。
算力供應鏈:資料中心蓋出更多資料中心
這可能是史上最大的基礎建設計畫,OpenAI 要從發電到 token 生成全部垂直整合,還是靠夥伴?Altman 說顯然不會全部自己做,但會把供應鏈經營得比過去好。他們已經把晶片設計和模型設計放在一起,效果不錯。電力生產不需要同樣整合,因為它比較像大宗商品。
他提出一個判斷:以整條生產智慧的供應鏈來看,大家相對太關注「能創造更好演算法的演算法」,太少關注「能創造更多資料中心的資料中心」。在有機器人、供應鏈真正自動化的世界,可以想像用一座資料中心的思考能力去驅動一批機器人,複製出更多資料中心。如果他們對額外算力最終能解鎖什麼的判斷是對的,這可能是算力非常好的用途。
他有多少時間花在構想這個未來?他說幾乎全部時間都花在執行。要說出哪些環節得湊齊相對很快,難的是讓整部機器和所有公司一起運轉,沒有大構想的光環,只有大量的苦工。執行沒有固定樣貌,就是問題需要哪一步就做哪一步:替新晶圓廠的興建找資金、組一支出色的晶片設計團隊並讓他們和研究團隊合作、讓供應鏈真正運轉,每一件的做法都很不同。
要快速學會新領域,他的方法是找專家談、盡量多讀,沒有特別的訣竅。他一直很感激也很驚喜的是,只要開口,專家多半很願意幫忙。
開口要求不可能的事:Codex 追上 Claude Code
主持人引他說過的「永遠要開口要你想要的」,請他舉例。Altman 先說就是最近那次還不能談的飛行,然後舉了 Codex。他們當時遠遠落後 Claude Code,想靠一個 coding 產品打贏對方,看起來像自殺任務。一般共識是對手在某個產品類別已經有動能時,這種事從來不會成功,是徒勞,應該直接轉向下一個題目。
但他們判斷這件事非常重要,就請一個團隊去做。他說這個團隊做出了商業史上非常罕見、令人難以置信的成果,現在 Codex 是他認識的頂尖工程師大多在用的產品和模型(這是他自己的評估)。如果當初沒有對團隊說「我們有一個非常重要但極度困難的任務要交給你們」,這不會發生。
為什麼不放棄?因為那是少數幾個會發展得非常快的戰略領域之一。coding 對 RSI(遞迴式自我改進)太重要,更不用說經濟價值,他們不覺得這是可以放掉的一塊。
最難的不是砍掉失敗的專案,而是砍掉成功的
主持人問他當初為什麼離開 YC 去做 OpenAI。Altman 說當時沒有想得那麼理論化,他一輩子都想做 AI,知道這會是他能碰到最重要的事,就是想做。
OpenAI 最初幾週是在 Greg Brockman 的公寓裡,大約十到十二個人。籌備花了很多工夫,然後第一天(他記得大約是一月四日)大家到齊,他說:我們到了,要做什麼?該弄一塊白板,開始談想法,也許該寫論文。那一刻他心裡冒出「我們到底做了什麼」的念頭。他們已經對外承諾,也有一群人投入了,但花了好幾年才找到節奏。當時只知道想弄清楚怎麼做出 AI,其餘都很不清楚。
在這種摸索階段怎麼快速判斷什麼不該做?他說一件事行不通、你也沒招了,砍掉相對容易。真正難的是某件事進展得極好的時候,要不要砍掉其他東西讓它更好。OpenAI 歷史上有好幾個這樣的重要時刻:GPT-3 開始成功時,他們關掉了自己很興奮的機器人等項目;最近 coding agent 開始成功時,又關掉了同樣讓他們很興奮的 Sora。
主持人追問 Sora。Altman 說 Sora 本來會非常成功,只是把算力和精力放到 coding agent 更重要。這不是一場會議的決定,而是逐漸意識到這些算力、這些人、這個產品方向有更重要的用途,然後做出很痛苦的決定。被砍掉專案的人怎麼重新對齊?他說大家理解使命、利害和為此調整方向的必要。有些人其實很高興,認為這對使命是對的;即使當下不高興,也明白原因。他認為持續朝超級智慧重新聚焦是好事,並預期目前的專案中還會有被砍的。
設計是理解問題;他關掉通知,刪了 TikTok
主持人從「世界上每樣東西都是某個人的熱情專案」談到設計。Altman 說他很幸運能和 Jony Ive 一起設計東西,從他身上學到的是:在試著找解法之前先徹底研究問題,在真正理解問題之前甚至不讓自己多想解法。他以前不懂這一點:真正好的設計更多來自理解問題,而不是靈光一閃。太急著衝向成品或太早把自己鎖死,結果不會那麼好。
他認為 iPhone 是人類至今共同做出的最偉大的科技產品,但他已經不喜歡自己和它的關係。他把通知幾乎全關了,只留極少數,連訊息 app 也關,想看的時候自己去看。他說這是一次很大的生活升級。
他還刪了 TikTok,因為它威力太強。事情的起因是在做 Sora app 時,他為了學習刻意讓自己對 TikTok 上癮,因為他不想做出那種吞噬人時間的東西。結果他很喜歡,覺得很棒,以為自己控制得了,只在睡前用十分鐘放鬆。後來某個晚上變成一小時,某個週六下午變成三小時。他意識到這不是他以為 iPhone 該帶來的東西:當下像藥物一樣享受,但明知對自己不好。他一度壓回每晚五到十分鐘,最後還是決定夠了。
他由此談到正在做的新裝置。他確信他們會做出美麗、真正有幫助、能增強人能力的一系列裝置,也確信會有人誤用,會以我們想像不到的方式讓人的生活變糟,然後社會會適應。他說強大的技術就是這樣。
關於 Jony Ive 的探索過程,他不願代答,只轉述對方公開談過的做法:設計汽車時,他會研究整段賽車運動的歷史、車艙內文字用過的各種字體、材質及其原因、引擎聲音歷來的變化和為什麼有些聲音吸引人,然後把這些極細的探索寫成一本本真正的書。Altman 說他理解研究的部分,也理解把全新概念打磨成好東西的部分,但中間那一步他不懂:從徹底理解問題到冒出非常新穎的點子,似乎是一下子發生的。
把強項練得更強;有些事學得會但教不來
Altman 說自己完全不是設計師,他盡量認清自己不擅長什麼,在那些事上不堅持意見。在打造公司這件事上他最弱的可能是產品。那怎麼找到出色的產品人才?他不同意商界流傳的說法,也就是你只能雇用你自己深刻理解的領域的人。他認為這明顯不對:他也不懂設計,但他知道 Jony 的設計很出色,和他談三十分鐘就很明顯。
他相信人應該讓強項變得更強。執著於改善自己完全不擅長、也永遠不會擅長的事,是很大的陷阱。
被要求排出自己的強項時,他說討厭這個問題,不是故作謙虛,而是人很難對自己的強項說出有見地的話。主持人說他顯然擅長讓人圍繞一個目標動起來。他承認,但說自己沒辦法教一個不擅長的人做到,因為他並不真的理解自己為什麼擅長。這又回到「學得會但教不來」那一類事:請對方解釋給你聽,在他的經驗裡從來沒用;真正有用的是仔細研究對方、和對方一起開會、自己觀察然後學起來。他想變強的事都是這樣學的。
組織的速度怎麼維持甚至加快?他認為九成取決於你放在領導位置上的人。各種營運節奏和管理技巧都有人用,但多半還是歸結到人。他對每個這類角色的人都會想:這個人動作快還是慢。最好是你以前就和他共事過,他認為公司高階主管多數時候應該內部拔擢,而不是外聘。真的需要外聘時,就花很多時間談、做很多背景查核,並試著先用比較隨意的方式合作看看。
被問到過去十二個月最痛苦的事,他說是一邊帶小孩一邊拚命工作。他認為自己算是很投入的父親,現在除了工作就是陪家人,但仍覺得錯過太多這段只有一次的時光,很痛苦。
談到 Masa(應指軟銀的孫正義),他說對方是親近的朋友,信念極強,完全不怕大數字和大規模,世上這樣的人不多,應該心存感激。就他所知 Masa 一直是這樣。他自己沒有那種毫無上限的規模感,Masa 是獨一無二的。
主持人問他是否把 OpenAI 看成會不斷產出高價值東西的金鵝。Altman 說那不是他的想法:感覺不像在不停吐金蛋,而是在蓋一個會複利累積的東西。
真趨勢與假趨勢,以及已經過時的創業常識
主持人說他最喜歡從 Altman 那裡學來的心智模型是「真趨勢與假趨勢」,並自己重述了一遍:假趨勢像 VR,炒作很多,但人買了之後不怎麼愛、不會圍繞它重新安排生活,最後放在架上;真趨勢像他用 ChatGPT,幾乎每天都用。Altman 說他在公司內外用的是同一個原則:有沒有真實、深入、持久的使用。這個想法來自在 YC 看了很多新創,那份工作的好處之一是資料量,只要願意花時間分析,就能想通很多事。
最後一題是他過去的心智框架有哪些在今天已經錯了。他說很大一部分都是:當時不一定錯(雖然他肯定也錯過不少),但現在錯了。他的例子正好回到開頭。今天的新創看起來大多還是像十年前的新創,因為流傳下來的常識說就該這樣做。當然有些不同,大家會說要少請人、多花錢買 Codex 的 token,但新創應該長得非常不一樣才對。他見過少數幾個試著用完全不同方式創業的人,而多數人的做法只是「多用一點 Codex」,他覺得那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