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quired《Google 傳奇》第一部:從 BackRub 到搜尋廣告飛輪
- 講者
- Ben Gilbert、David Rosenthal
- 來源
- YouTube
- 原片日期
- 筆記日期
- 閱讀時間
- 約 22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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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常以為 Larry Page 和 Sergey Brin 是兩個「誤打誤撞做出偉大公司的學術宅」。Acquired 的兩位主持人 Ben Gilbert 與 David Rosenthal 在這一集要回答的是:Google 的搜尋生意,從 1996 年史丹佛的一個研究專案到 2004 年上市,究竟是怎麼一步步長出來的。對於「誤打誤撞」這個說法,David 開場就斬釘截鐵:absolutely freaking not(絕對他媽的不是)。這一集給的答案是:成功不是單一天才演算法,而是最佳排名方法、借來再組裝的廣告模式、被沒錢逼出來的低成本基礎設施、頂級人才與規模效應共同相乘。
兩個從一開始就想開公司的人
Larry 與 Sergey 是 1998 年在史丹佛讀博士期間創立 Google 的,但兩人的出身近乎為此而生。
Larry 生於 1973 年密西根州蘭辛市,父母雙雙是電腦科學學者:父親是密西根州立大學 CS 教授,母親教程式設計。這意味著他的父母早在 1950、60 年代電腦科學還不成其為學科時就投身計算機領域,全美這樣的家庭屈指可數。六、七歲時全家隨父親到史丹佛休假研究一年,矽谷在他心中種下種子。他自己的說法是:大概 12 歲時就知道自己終究會創辦一家公司;他想讓世界變得更好,而要做到這一點,光是發明東西還不夠。
他崇拜的特斯拉是「偉大發明家卻窮困潦倒」的悲劇原型;因此這句話的重點不只是早熟的創業志向,而是認為公司能把發明送到大眾手中,並累積繼續投入的資源。
Sergey 同樣生於 1973 年,出身莫斯科的猶太家庭,在蘇聯體制下飽受系統性歧視。父親是傑出數學家,1977 年獲准出國參加國際數學會議、見到西方世界後,決心舉家逃離蘇聯,花了兩年才移民成功。父親後來成為馬里蘭大學數學教授,母親任職 NASA 戈達德太空飛行中心(NASA 位於馬里蘭州的研究重鎮)。Sergey 16 歲高中畢業、19 歲拿下數學與 CS 雙學位,進史丹佛讀博前的暑假還在 Wolfram Research(數學軟體 Mathematica 的開發商)實習。
兩人怎麼相遇,節目有獨家內幕。Google 早期員工 Anna Patterson(後來成為 Google 搜尋副總裁,也是 Google 的 AI 投資基金 Gradient Ventures 創辦人)向 David 透露,是她(當時的史丹佛博士後)籌辦了新生週末活動。兩人第一晚在 Menlo Park(緊鄰史丹佛的小鎮)的 British Bankers Club 酒吧喝酒鬥嘴,一路辯論到打烊。那晚買單的,是常來光顧、喜歡請史丹佛學生喝酒的 Charles Schwab,嘉信理財(美國最大散戶券商)的創辦人本人。Ben 笑稱:「Charles Schwab 資助了 Larry 和 Sergey 的第一次約會」,而日後嘉信的客戶帳戶裡會躺著數百億美元的 Google 股票。
兩位主持人還指出一個罕見現象:他們做了兩百多集節目,幾乎沒遇過像 Larry 與 Sergey 這樣數十年如一日的真正平等共同創辦人。Microsoft 的 Bill Gates 與 Paul Allen 很快就變成 Gates 主導;NVIDIA 的三位創辦人(黃仁勳、Chris Malachowsky、Curtis Priem)後來也歸於黃仁勳一人領軍。最接近的類比只有 Capital Cities 的 Tom Murphy 與 Dan Burke:1980 年代「小蛇吞象」收購美國電視網 ABC 的媒體經營二人組,巴菲特眼中的最佳經理人典範,Acquired 曾做過專集。
從網頁註解到 PageRank
Google 的技術起點不是搜尋。Larry 1995 年秋天進史丹佛,向指導教授 Terry Winograd(人機互動與 AI 領域的權威學者)提的博士題目是一個去中心化的網頁註解系統,讓任何人在任何網站上留下評論;對照之下,Yahoo 當時靠人工編輯整理網站目錄。
他們很快發現致命缺陷:像《紐約時報》這種大站會被成千上萬條評論淹沒,需要一套機制讓好評論浮上來,換言之,需要排名。Larry 這樣回顧 PageRank 的由來:
“It wasn’t that we intended to build a search engine. We built a ranking system to deal with annotations.”
我們本來不是要做搜尋引擎。我們是為了處理註解,才做了一套排名系統。
Larry 發明的這套排名演算法取名 PageRank,是個雙關:既指「網頁排名」,也嵌著他的姓氏 Page。接著是關鍵一躍:與其排名「註解」,不如直接排名「網頁本身」。
靈感來源近在咫尺:學術引用。一篇論文的重要性,看有多少重要論文引用它;兩人都出身學術家庭,這套體系是他們的母語。搬到網路上,就是一個網頁被越多有權威的網頁連結,它就越權威。網路上的「引用」是超連結,甚至比引用更好,因為連結還附帶錨文字(anchor text)。David 點出精妙處:別人連到你網站時所用的描述文字,往往比你自己網頁上的文字更能準確概括你的網站。
但有個技術死結:網頁只記錄「我連向誰」,不記錄「誰連向我」。Ben 的比喻是:「我很容易回答我的電話簿裡有誰,但很難回答我在誰的電話簿裡。」唯一解法是把整個網路爬下來複製一份,然後反向計算所有連結。
這引出全集最重要的歷史判斷之一:Google 不可能誕生在任何其他時間點。1996 年的網路剛好小到一個研究專案可以「有點瘋但不至於完全瘋」地爬完整個網路;晚一年就要花數千萬美元,晚兩三年就是數億美元,徹底不可行。背景數據是:據科技記者 John Battelle 撰寫的搜尋產業史《The Search》,1993 到 1996 年網站數從 130 個爆增到 60 萬個,連續四年年增長 723%。
同一個時間窗口也替 Yahoo 的人工目錄說了公道話。Ben 認為,以當時網路的規模,Yahoo 並沒有做錯:網站還少時,人工策展可能就是最好的前門;只有在相信網路將再膨脹一萬倍時,搜尋才會成為更好的入口。重點不是 Yahoo 永遠短視,而是同一答案會隨時間失效。Google 早幾年會輸給人工策展,晚幾年又可能再也爬不完整個網路;1996—1998 年是極窄的可行窗口。
於是 1996 年,Google 的前身 BackRub 這個研究專案誕生於 backrub.stanford.edu。名字來自它用來排名的反向連結(backlinks);首頁還掛著一張詭異的黑白背部照片,正是 back rub「背部按摩」的字面梗。Larry 用 Java 寫的第一版爬蟲滿是 bug,好友 Scott Hassan(常被稱為「Google 第三位創辦人」的工程師,後來創辦機器人公司 Willow Garage)用 Python 重寫才真正跑起來。排名結果一出來就驚人地準:最權威的網站排最前,垃圾全沉底。
太好用,所以沒人要買
1996-97 年,Scott Hassan 和 Larry 的哥哥 Carl Page Jr. 跑去創辦 eGroups(郵件群組服務,後來被 Yahoo 以約 4 億美元收購成為 Yahoo Groups),這刺激了 Larry 和 Sergey:也許該把 BackRub 商業化。但他們最初的打算不是創業,而是把技術賣給現有搜尋引擎,拿了錢回去讀完博士。
買家是當時的入口網站(Portal):Yahoo、Excite、Lycos、InfoSeek。它們是 1990 年代網路的主流形態,是使用者上網的「首頁」與「大門」,商業模式是把使用者留在自己網站上看橫幅廣告,按 CPM 計費。
最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 Excite。這家公司由一群史丹佛畢業生創辦、Kleiner Perkins 投資,一度是僅次於 Yahoo 的第二大入口網站。透過創投 Vinod Khosla(Sun Microsystems 共同創辦人、時任 Kleiner Perkins 合夥人兼 Excite 董事),兩人談成一個約一百萬美元的授權協議,暑假去 Excite 幫忙實作。最後一步是向 Excite 執行長做並排對比展示:BackRub 的結果精準到你搜什麼就找到什麼、點一下就走人;Excite 自家的搜尋很爛,你得來回點擊、在站內耗很久。執行長的反應,據轉述是:
“Why on earth would we move to your algorithm? I want people to stay on my site.”
我們到底為什麼要換成你們的演算法?我要的是讓人留在我的網站上。
也就是:「你們瘋了嗎?我要的就是讓人留在我的網站上。我留住人才賺錢。滾吧,整個交易取消。」
這一幕在 1997 年就預演了整個產業的宿命。當時所有入口網站都靠 CPM 橫幅廣告、追求頁面瀏覽量,而 BackRub 的本質是盡快把使用者送走。這不是 Excite 一家短視,而是這筆交易在結構上就不可能成交:它砸的是所有買家的飯碗。他們也找過 Yahoo(開價一百萬美元被拒,日後 Yahoo 還會多次錯過收購 Google 的機會)、InfoSeek、Lycos,全數碰壁。Larry 的總結充滿不屑:他們找不到任何人有興趣買 BackRub;這些公司不打算專注在搜尋,它們正在變成入口網站,要的是眼球和頁面瀏覽量,既不懂搜尋,也不是技術人。
這段經歷後來可用七力(7 Powers)中的「反向定位」(counter-positioning)理解:在位者不是看不到技術,而是既有 CPM 生意讓它無法模仿一個更快把使用者送走的產品。七力是策略學者 Hamilton Helmer 的競爭優勢分析框架,把護城河歸為規模經濟、網絡經濟、反向定位、切換成本、品牌、壟斷資源、流程權力七類,Acquired 每集片尾固定用它盤點當集公司。
於是 1997 年秋天,兩人回到校園:那就自己做。改名時第一個候選名是 Whatbox,因為聽起來太像色情網站而放棄;最後採用數學名詞 Googol(10 的 100 次方,象徵組織海量資訊的野心),註冊網域時陰錯陽差拼成 G-O-O-G-L-E。Sergey 用開源繪圖軟體 GIMP 畫了第一個彩虹色 logo。到 1998 年春季,Google.com 已日均一萬次查詢,靠口碑病毒式擴散,一度佔用史丹佛全校一半的網路頻寬,甚至把校園網路搞癱瘓。
沒錢逼出來的基礎設施
大家都記得 PageRank,但本集反覆強調,Google 成功的第二大原因是基礎設施,而它幾乎全是被「沒錢」逼出來的。
先說錢從哪來。Sun Microsystems 共同創辦人 Andy Bechtolsheim(矽谷最傳奇的天使投資人之一)看完早上八點的 demo,直接說「十萬美元如何?」然後從車上拿出支票簿,開給一家根本還不存在的 Google Inc.,丟下一句「你們自己搞定」就開車走了。這張無法兌現的支票成了公司正式註冊的催逼令。最終種子輪湊齊四位投資人:Bechtolsheim、史丹佛教授 Dave Cheriton(Bechtolsheim 的創業夥伴)、前 Netscape 高管 Ram Shriram,以及 Shriram 引介的 Amazon 創辦人 Jeff Bezos,各投 25 萬,共 100 萬美元、投後估值 1000 萬。David 算過:若 Bezos 從未賣出,那 25 萬今天值約 200 億美元(按 2025 年 Alphabet 市值推算)。
錢很快燒完,約束反而催生了架構:
- 分散式索引:Google 的索引大到任何單一伺服器都裝不下,於是切成無數個 64MB 的 chunk 散布在大量廉價機器上,由一台主伺服器維護映射表,查詢時只取所需的 chunk。
- 消費級硬體加軟體容錯:業界標準伺服器年故障率約 3-4%,Google 的雜牌硬體超過 10%,但透過三到五份資料複製,「壞了也無所謂」。他們甚至不裝機殼,把主機板直接釘在軟木板上塞滿機架,因為機房租約按平方英尺計費而非按耗電量,工程師就把單位面積的運算密度優化到極致。Jeff Dean 還分享過細節:消費級記憶體沒有奇偶校驗位(parity bit),Google 得在軟體層自建校驗機制,對抗宇宙射線造成的位元翻轉。
- 搶來的算力:早在史丹佛時期,兩人就會去卸貨碼頭「借用」其他研究專案訂購但幾個月內用不到的電腦。在 Santa Clara 的 Exodus 機房(當年知名的代管資料中心),Google 的「科學怪人」機櫃緊鄰競爭對手 Inktomi 閃亮整齊的 Sun 伺服器,據說 Google 一度「借用」了隔壁的電源迴路。Inktomi 是 1996 年成立的搜尋技術公司,把搜尋引擎「白牌」賣給 Yahoo、MSN 等入口網站當後台,是 Google 早期在 B2B 授權市場的主要對手,後來被 Yahoo 收購。
人才同樣關鍵。他們在網路泡沫最熱、人才最搶手的 1998-99 年,硬是從學界和 DEC(Digital Equipment Corporation,當年頂尖的電腦公司與研究重鎮,時值衰落、人才外流)挖來兩個人。一位是 Urs Hölzle:員工第八號,原為 UC Santa Barbara 教授,自訂職稱「搜尋引擎修理工」,因為「什麼都是壞的」,至今仍主管 Google 基礎設施。另一位是 Jeff Dean,Google 史上最傳奇的工程師;David 稱他是 Google 版的 Dave Cutler(Microsoft 打造 Windows NT 核心的工程師)。Dean 先後打造 AdWords 第一版、AdSense、五度重寫搜尋管線,共同發明 BigTable 與 MapReduce 這兩套奠定大數據時代的分散式系統,後來又主導 TensorFlow 與 Gemini。這些系統影響整個產業:Yahoo 為了跟上而依論文複製 MapReduce 並開源,就是日後大數據生態的基石 Hadoop。
早期 Google 內部把這種文化濃縮成一句話:「對『不可能』抱持一種健康的無視」(a healthy disregard for the impossible)。
這種大學校園式的天真配上頂級博士腦力,也成為「20% 時間」制度的土壤:工程師可用五分之一工時做自選專案,Gmail、AdSense 等「順手發明」由此長出。技術上的差異也不只是一個 PageRank 洞見。David 的概括是:其他人都是有了自己的洞見就說「好,我們做完了」,Google 卻從沒說過「我們解決了搜尋」。
因為網路內容的增長永遠快過索引能力,搜尋沒有一次解完的最優解,只能持續逼近,投資也就不能停止。
淨效果是 Google 能以遠低於任何對手的成本擴張。節目援引後來反壟斷訴訟中曝光的數字:搜尋業務毛利率高達約 87%,這個利潤結構的根基在此埋下。
商業模式是拼出來的
三條都不像樣的營收路線
商業模式絕非一步到位。1999 年 A 輪募資時,新員工 Salar Kamangar(員工第九號,日後的 YouTube 執行長)寫的商業計畫書列了三條營收路線:
- 把搜尋技術賣給企業做內網搜尋,唯一實績是賣給 Linux 公司 Red Hat 的 2 萬美元合約。
- 勉為其難賣 CPM 橫幅廣告。
- 把搜尋結果白牌授權給入口網站。
Ben 的評語是:這計畫像在說「Google.com 太珍貴了,我們不敢在它身上賺錢,能不能靠別的養活它?」
即便如此,矽谷兩大頂級創投 Kleiner Perkins 與 Sequoia 仍聯手投了 2500 萬美元、投後估值 1 億。John Doerr(KP,投過 Amazon、Netscape)與 Michael Moritz(Sequoia,投過 Yahoo)這兩位當時最富盛名的投資人同時進董事會、各拿 12.5%,在當時聞所未聞;不過 Ben 補充內幕:兩家分案其實很常見,那場聯合記者會更多是 Google 的公關傑作。然後泡沫破裂,營收遲遲不來,Kleiner 內部流傳出那句著名的哀嘆:
“We’ve never paid so much for so little.”
我們從沒為這麼少的東西付過這麼多錢。
Ben 挖到的八卦是,這話最早可能出自 Vinod Khosla,Moritz 只是轉述,是一句沒人想認領的名言。它標記的不是投資人愚蠢,而是「事後顯然」與「事前迷霧」的落差:當時連頂級投資人也看不見這家公司即將拼出什麼商業模式。創辦人不肯污染搜尋頁面的潔癖,一面讓公司差點斷炊,一面又累積了速度與信任的長期紅利。搜尋廣告後來被寫成「把使用者需求放在第一位是最有利可圖的方式」;Ben 仍補了一刀:它談不上 magical,只是最不冒犯、最可能正好是你要找的廣告,卻不帶來驚喜。David 隨即澄清,他說的是經濟上的 magical。
靠白牌授權撐過寒冬
救命的是入口網站白牌交易:Google 當別人家的搜尋後台,頁面掛上「Powered by Google」。1999 年 Netscape(網景,當年的瀏覽器霸主兼入口網站)上線首日流量差點壓垮 Google,他們做了個現在看來不可思議的決定:關掉 Google.com 一整天,把所有伺服器讓給 Netscape 的流量。理由是信譽比自家門面重要,何況每頁底部的「Powered by Google」正在訓練數百萬新使用者。2000 年 6 月,就在泡沫崩盤之際簽下 Yahoo 大單(Yahoo 順帶投資 1000 萬美元),2001 年 Yahoo 一年付了 720 萬美元。這些錢讓 Google 撐過網路寒冬;當時創投的資金列車已經停駛,「靠營收活下去」是唯一選項。
Bill Gross 的 GoTo:競價與按點擊計費
真正的模式革命來自外部。Bill Gross 是連續創業家、創業孵化器 Idealab 的創辦人,以點子多產聞名矽谷。他 1998 年創立付費搜尋先驅 GoTo(後改名 Overture,2003 年被 Yahoo 以 16 億美元收購),發明了「關鍵字競價拍賣」與「按點擊計費」(CPC);從 CPM 到 CPC 是網路廣告史上的典範轉移。同年他在 TED 大會(當年仍是小圈子的科技菁英聚會)舞台上發表「搜尋結果由市場出價決定」這個當時形同異端的主張,當場被觀眾噓。更早還有前車之鑑:1996 年搜尋公司 OpenText 嘗試賣付費搜尋排名,被輿論「打斷膝蓋」罵到收手,留下全行業的心理陰影。
但 Gross 是對的:願意為某個關鍵字付最多錢的人,很可能就是最能解決搜尋者需求的人,而垃圾站付不起。GoTo 一年就做到一億美元營收、8000 個廣告主(對照 AdWords 2000 年 10 月上線時 beta 只有 350 個),而且全程自助式線上競價。創投 Tim Draper(DFJ 基金創辦人)投資 Overture 前甚至當場開電腦競標關鍵字「VC」測試系統,還被人一分錢一分錢地反超。
Gross 的致命失誤是沒申請專利。他覺得這些機制「太顯而易見」,等上市前律師提醒時,因為早在一年多前就在 TED 公開發表,已超過可專利的時間窗(美國專利法規定公開揭露後一年內須申請)。Overture 後來靠一些自助工具的小專利,在 Google 上市前和解,讓 Google 賠了價值 3.6 億美元的股票,但競價與 CPC 這兩個核心思想等於免費送給了全世界。
AdWords V2 的四塊拼圖
AdWords 是 Google 在搜尋結果頁上賣的關鍵字廣告,屬第一方業務,是今日 Google Ads 的前身,大量借鑑了 GoTo。Google 在 2000 年秋到 2002 年初分階段吸收並超越了這套模式,最終的 AdWords V2 集齊四塊拼圖:
- 自助式平台:打開長尾廣告主的閘門。此前 Madison Avenue(麥迪遜大道,紐約傳統廣告業的代名詞)的廣告訂單竟是用傳真機傳進 Google 的。
- CPC 按點擊計費:借自 Overture。有個插曲:Google 先上線了自助與品質機制、還沒改成 CPC 時,廣告主發現狂點自己的廣告能拉高點擊率、提升排名,又不用付錢(當時仍按曝光收費),一度成為「網路史上最划算的套利」。
- AdRank 廣告品質機制:排名 = 出價 × 點擊率。這在數學上恰好是最大化 Google 期望收益的公式,同時對廣告主公平(相關性高者可以出更低價贏標)、對使用者友善(只看到最相關的廣告)。Overture 其實也想過納入點擊率,但因為破壞了它引以為傲的「價格透明」(出多少錢就排第幾名,一目了然)而放棄轉換,錯失關鍵。
- 次價拍賣:贏家只付第二名出價加一分錢,讓廣告主敢於誠實出價、不必費心猜局。Sheryl Sandberg(時任 Google 廣告業務主管,日後的 Facebook 營運長)起初很難向廣告主解釋,打電話向她的導師、前美國財政部長 Larry Summers 求救,對方說:「這叫 Vickrey 次價拍賣,是拍賣理論的最優解,聯準會賣國債就是這樣賣的,照這樣講就行。」(Vickrey 拍賣以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William Vickrey 命名。)
這四塊拼圖也修正了單純的「原創天才」敘事。競價、CPC、自助式平台大多借自 Bill Gross;兩人的第二種超能力,是不要求好點子必須出自自己,而能聽見公司內外最好的想法、採納後全力執行。據內部人士的說法,Larry 和 Sergey 看到 GoTo 跑通後懊悔不已,認為「我們一開始就該這麼做」。天才沒有消失,但應重新定義為借鑑、組裝與執行。
還有一個常被遺忘的驗證步驟:AdWords 的可行性最早是用 Amazon 聯盟連結(affiliate links)測出來的。Jeff Dean 寫程式讓相關查詢動態生成「去 Amazon 買這本書」的文字廣告;因為是聯盟連結,Google 不只能看到點擊率,還能看到下游轉化率,於是有了鐵證拿去說服廣告主:搜尋廣告的點擊與轉化都碾壓亂槍打鳥的橫幅廣告。
節目引用的公開財務資料顯示了結果:2001 年營收 8600 萬美元、首度獲利 1000 萬;2002 年在整體轉換商業模式(內部代號 Project Sunset,即全面淘汰舊版廣告系統)的同時,營收暴增五倍至 4.4 億美元;2003 年再跳到 15 億美元營收、3.5 億營業利益。
規模越大,每次搜尋越值錢
本集的「精髓(quintessence)」在這裡。Ben 提出一個超越傳統規模經濟的觀察:Google 不只是規模越大成本越低,而是規模越大、每次搜尋的收入越高。
邏輯鏈是:更多廣告主競標同一關鍵字 → 價格發現更充分、得標價更高;更多長尾廣告主 → 更多冷門查詢能被變現。所以每個使用者的終身價值隨規模上升 → Google 可以比任何對手付更多錢買使用者 → 買到更多分銷 → 更多搜尋量 → 競價更熱 → 收入更高。這是一台不斷加速的飛輪,一旦領先一點點,對手在數學上就追不上了。Ben 將這條規律濃縮為:
“More ads equals better ads equals better business.”
廣告越多,廣告越好;廣告越好,生意越好。
這是他延伸 Meta 技術長 Andrew Bosworth 洞見的說法:庫存深度帶來市場流動性,進而改善匹配品質。它也在片尾的七力環節造成理論僵局。David 想把它歸入網絡經濟,Ben 卻指出,傳統網絡效應是新成員替其他成員創造價值;廣告主彼此反而有負向網絡效應,因為誰都不想競爭對手加入,只有平台希望競爭者越多越好。這可能是拍賣型商業模式特有、既降低單位成本又提高單位收入的權力,兩人最後半開玩笑向 Hamilton Helmer 喊話:「你聽到的話,我們得談談。」
用分潤買分銷
意識到這一點後,Google 的打法變得極度激進。它付給分銷夥伴的分潤叫 TAC(流量獲取成本,Traffic Acquisition Cost);對象如 AOL、Firefox 與後來的 Apple,至今仍是 Google 財報上的關鍵科目。
分潤比例高到嚇人:與 AOL 的交易分出 85% 廣告收入,有些夥伴給到 100%,甚至聽說有超過 100% 的案例,只為搶下關鍵地盤。
2002 年的 AOL 交易
AOL(America Online)是當年美國最大的撥接上網服務商兼入口,坐擁 3400 萬付費使用者。它招標搜尋合作夥伴時,Google 承諾 1 億美元收入保證,而當時 Google 帳上根本沒有 1 億美元。Sergey 事後說「我們可能會破產」。Omid Kordestani(Google 首位業務主管、員工第 11 號)警告「你這是在賭上公司」,Larry 的回答成為經典:
“We should be able to monetize the pages. If not, we deserve to go out of business.”
我們應該有能力把這些頁面變現。做不到的話,我們活該倒閉。
結果 AOL 2002 年下半年就分到 3500 萬、2003 年分到 2 億,遠超保證額。這一戰讓 Google 一夜之間成為付費搜尋市場的主要玩家,庫存全從 Overture 手中奪來。
對手 Inktomi 當時則向《華爾街日報》提出另一面預言:入口網站遲早會發現,Google 會帶走你的使用者,並不幫你經營自己的地盤。
這項批評並沒有因 Google 勝出而失效:入口網站與 Google 合作,短期能得到收入,長期卻可能把使用者關係交給 Google。
Google Toolbar
2000 年 12 月推出的瀏覽器工具列,讓使用者不必先開 Google.com 就能隨時搜尋。它既是進攻也是防禦,因為 Google 怕 Microsoft 用 IE 瀏覽器的預設地位掐住咽喉。裝了 Toolbar 的使用者搜尋量是普通使用者的 7 倍,年均收入從 2 美元跳到 10 美元以上,這 8 美元的差額就是收買安裝的預算。
於是 Google 付錢給 Adobe、RealNetworks、WinZip 等當年人人會裝的軟體商,把 Toolbar 捆綁進安裝程式;跟 Dell 簽約在新電腦預裝;成為 Firefox 瀏覽器的預設搜尋引擎(此後數十年,這筆搜尋分潤是 Firefox 開發商 Mozilla 的主要收入來源)。Toolbar 還內建彈出視窗攔截器當甜頭,專治當年氾濫成災的彈窗廣告。連 Google Earth 收購案(前身為衛星影像公司 Keyhole)的變現方式都不是塞廣告,而是捆綁 Toolbar 安裝,「遠遠超過回本」。2004 年接手這個應用程式團隊的新產品經理名叫 Sundar Pichai,也就是今天 Google 的執行長。
AdSense:沒有查詢也能投廣告
AdSense 把 AdWords 的同一套廣告投放到第三方網站的內容頁上,與站主分潤。它 2003 年 2 月上線,Jeff Dean 花六週建成整套系統。核心洞見是:不需要有查詢才能投廣告,把 PageRank 式的內容理解反過來用,推斷「這個頁面等於哪些關鍵字」,然後投放既有廣告庫存。測試最愛用 howstuffworks.com(一個「事物如何運作」的科普百科網站,頁頁都是高商業意圖的主題)。上線幾個月後日營收破百萬美元。
對小出版者而言這是天降甘霖:「貼一段 HTML,Google 就開始往我銀行帳戶匯錢」,這也是日後 YouTube 創作者分潤模式的前身。而 AdSense 的點子本身,源自 Paul Buchheit(Gmail 之父、也是「Don’t be evil」口號的提出者)做 Gmail 原型時順手在郵件旁邊試投廣告,被 Larry 和 Sergey 看到後問了一句:「這能用在網站上嗎?」
2004 年上市:一個沒人再學、一個人人都學
Google 其實不需要錢,上市募得的 17 億美元從未動用。它是被「500 股東規則」(當年美國證券法規定,股東人數超過 500 人的公司即使不上市也必須公開財報,等於祕密保不住了)與創投退出壓力逼上市的。這場當時被罵翻、如今被奉為經典的 IPO 讓當時 2000 名員工中的一半成為百萬富翁,並留下兩個遺產。
第一個是荷蘭式拍賣定價:由高往低喊價、直到全部股份被認購,繞過投資銀行的傳統配售。它在理念與實務之間的落差尤其鮮明。理念上,Ben 認為,用拍賣做價格發現看似正是 Google 本業;David 也指出傳統 IPO 的首日暴漲(pop)本質上是公司少募到錢的定價失敗。實際結果卻是慘敗。定價區間原為 108-135 美元,市場冷處理下最後只以 85 美元清算,當日就漲到 100 美元(漲 18%),16 個月後接近五倍,「完全沒定對價」,沒有阻止公司把錢留在桌上。股價上漲或許是公關利多,卻不能證明定價正確。
第二個是雙重股權結構:創辦人持有超級投票權股份,即使經濟股權稀釋仍保有公司控制權。Google 是第一家採用此結構的科技公司,借鑑的是《紐約時報》等媒體家族企業以特殊股權保住編輯獨立性的做法。這一項大成功,此後 Meta、Alibaba、Shopify、Airbnb 人人效仿,Snap 甚至推到公眾股零投票權的極端。
David 的結論是:「雙重股權,人人效仿;荷蘭拍賣,此後無人再用。」
用七力回看這個階段的 Google
截至本集範圍,Google 有超級規模經濟,也有難以乾淨分類的網絡經濟;相對入口網站具反向定位;消費品牌力偏弱,但僱主品牌很強。此時使用者尚未登入、缺乏個人化資料,因此還沒有切換成本,也沒有壟斷資源或流程權力。
成功不是單一天才演算法,而是最佳排名方法、廣告模式的組裝與執行、基礎設施成本、頂級人才、敢想大的文化、資料與規模效應共同相乘。「組織全世界的資訊」這句使命也恰好不寬不窄,聽來利他,卻能自然通往強大的變現。
搜尋大戰與 AI 大戰的押韻
兩位主持人原以為,這集只是為了談 AI 而不得不先吃的「蔬菜」;研究完卻一致認為,1996—2002 年的搜尋大戰與錄製當下的 AI 大戰有相似結構:技術先行、商業模式未明、分銷決定生死,而既有利益可能讓在位者拒絕更好的技術。他們借用一句常被歸於馬克吐溫的話收束:歷史不會重演,但會押韻;而這一段,押得也太工整了。
錄製當下(2025 年中),兩人引用的市場數據是:Alphabet 本益比約 20 倍,對比 Amazon 35、Microsoft 37、NVIDIA 46、Apple 30、Meta 27;Google 的營收成長並不遜色,市場顯然正在為 AI 對搜尋的威脅定價。諷刺的是,Google 研究員在 2017 年發表 Transformer,正是 ChatGPT 等大型語言模型的技術基礎。
David 還以 Justin Rosenstein 2007 年離開 Google、加入 Facebook 的信作為「每個世代那家公司」的尺度。Rosenstein 後來共同發明「讚」按鈕;他當時寫道,Facebook 真的就是「那家公司」,是昨日的 Google、更久以前的 Microsoft。
所謂「那家公司」,是正站在改變世界的臨界點、又仍小到每個人都舉足輕重的組織。留給後續集數與讀者的問題是:AI 時代的「那家公司」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