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蒙格的最後對談:機智與智慧的回望
- 講者
- Charlie Munger
- 來源
- CNBC
- 原片日期
- 筆記日期
- 閱讀時間
- 約 10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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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歲的波克夏副主席查理·蒙格(Charlie Munger,1924–2023)回望一生時,怎麼解釋自己與波克夏的成就,又怎麼面對避不開的苦難?他的答案很樸素:認清自己頭腦的上限與下限,把手上的牌打到最好,只在看得懂的地方等一生三、四次的真正機會,來了就別只拿一小份。其餘靠比多數人少瘋一點、少蠢一點,不讓任何一個壞日子致命,再加上活得夠久;遇到改變不了的苦難,可以哭,但不能放棄。
這是 CNBC 主播 Becky Quick 於 2023 年 11 月 14 日在洛杉磯做的訪問,原本打算在蒙格 2024 年元旦百歲生日前播出。兩週後的 11 月 28 日蒙格逝世,它因而成了最後一次訪談。蒙格是波克夏·海瑟威副主席,也是華倫·巴菲特長達六十五年的摯友、知己與生意夥伴;這場訪談呈現的他,遠不只是「巴菲特的副手」。
認清手上的牌,也保留對權威的懷疑
蒙格生於 1924 年元旦,自學成才,以班傑明·富蘭克林為榜樣。富蘭克林只受過約兩年正規小學教育,其餘全靠自學;會四種樂器,其中玻璃琴還是自己的發明。蒙格模仿的正是這種跨領域、自我教育的路徑:年輕時鑽研數學、物理、氣象學與工程,之後進入哈佛法學院,又自學心理學與建築。他以整合數學、經濟、心理與物理等領域大觀念的「多元思維模型」聞名,嚴厲批判企業的貪婪與浮誇,也自稱「文明進步的愛好者」。
他對天賦的看法不是天才崇拜,而是精確辨認上限與下限。他說自己的心智「在前 1%,但不是神童」,所以不可能在需要神童級頭腦的領域成功;同時,他又很早知道自己的頭腦遠勝常人,因而選擇把手上的牌打到最好。
這份自覺在小學已經出現。他上課時會在腦中「修訂教科書」,因為察覺老師教錯了。拉丁文老師崇拜佛洛伊德,被他形容為「適應不良的女人」,還逼這個古怪男孩讀佛洛伊德。蒙格從美國圖書館買來全集,吃力讀完那一大本,結論是:「他是個該死的瘋子。」此後,他終生把老師還原為可能尚未真正弄懂問題的普通人;用他自己的說法,他一輩子都在試著把每位老師變成那位拉丁文老師。
能力圈是同一原則的另一面:只在自己真正擅長、看得懂的領域下注,並承認某些領域永遠贏不過特定的人。蒙格知道自己沒有富蘭克林的音樂天賦,也沒有童年鄰居戴維斯家兄弟那種「能在三維空間裡看東西」的機械才能;無論多努力都沒用,所以他徹底避開必須以對方強項競爭的行業。Becky 整場以提問、背景陳述和適度反詰推動對話,有時先拋出立場,逼蒙格把答案說得更精確;在這裡,她質疑他口中的「設定低期望」似乎與一生的高成就不符。他的回答顯示,低期望不是消極,而是退出贏不了的賽局,把資源集中到有勝算之處。
從葛拉漢式撿便宜,到少數偉大公司的長期複利
蒙格的投資思想有一條演化線。巴菲特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恩師本·葛拉漢,方法是買進「資產價值達股價兩倍」的廉價爛公司,分散持有幾年。1930 年代的大蕭條留下大量低垂果實,讓葛拉漢與巴菲特賺到大錢;但當愈來愈多人都想成為「小葛拉漢」,競爭摘光了便宜果子。蒙格說自己立即看出葛拉漢錯了:真正的大錢在偉大公司,它會帶著投資人一路向上。他判斷那套舊方法到了訪談時「根本行不通」。
由此形成幾項彼此制衡的紀律:留在能力圈;少做決定、長期持有,以免頻繁交易的稅金與成本侵蝕報酬;等待真正能處理的「肥美好球」,因為偉大的全壘打者不會每球都揮棒。蒙格把這種做法稱作「sit on your ass investing」,也就是坐等好球。
機會稀少時,集中才有意義。蒙格說,祖父用「餡餅櫃台」比喻人生真正的機會,一生可能只有三、四次真正的邀請:
“If they give you a real opportunity… you’re only going to get three or four of these… when you get your invitation, for God’s sakes, don’t take a small helping.”
如果他們給你一個真正的機會……這種機會你只會遇到三、四次……收到邀請的時候,看在老天的份上,別只拿一小份。
他甚至用巴菲特的紀錄說明少數決定的權重,最重要的十次決定幾乎主宰整份成績:蒙格說,若把巴菲特一生最重要的十趟餡餅櫃台之行拿掉,他的整份紀錄看起來就像一坨糞(dung)。
這並不等於無條件集中。投資成果仍是「工作 × 天賦 × 運氣」的乘積,三者缺一不可;下棋或機械才能也不是進了哈佛或哥倫比亞就自然學得會。
伊士曼柯達的例子正好揭示集中與分散的邊界。這家一度近乎「攝影」同義詞的底片與相機霸主,錯失數位轉型後在 2012 年聲請破產,普通股股東幾近歸零。Becky 說這是分散投資的論據,蒙格先承認「是的」,隨即補充:不分散也有論據,而且對少數人更強。當 Becky 堅持自己學到的是分散,蒙格說那不是他的教訓;他看到的是,要在任何事上卓越到足以賺錢極其困難。柯達聘用最聰明的研究生,給足時間,學遍重要人物所學,仍未能保住股東。蒙格說,即使是由天才經營的偉大公司,要把普通股股東一筆勾銷也非常容易。
如果天才經營的偉大公司也能破產,能力較差的人毀掉大公司的機率只會更高。因此,柯達既支持分散,也警告投資人不能把「偉大公司」當成免於技術變遷與治理失敗的保證。
槓桿、受託責任與不能致命的壞日子
蒙格對槓桿不是「完全不用」,而是不能讓一次壞日子致命,他這樣說:
“Do not live your life in such a fashion that a bad day can kill you.”
不要把日子過成一個壞日子就能要你命的樣子。
保險業浮存金是一個重要例外。保戶先繳保費,理賠在未來發生,保險公司暫時握有的資金便成為免費或近乎免費的資金,也是一種變相槓桿;蒙格說,波克夏「一生平均下來」從中受益。
祖父另有更進取的教誨:確定自己正確時就加大槓桿(lever up)。蒙格坦言,若多承擔「幾乎為零」的額外風險,波克夏當時的價值輕易可以是兩倍。這和他的謹慎並非沒有張力;限制來自受託責任。他與巴菲特即使虧掉四分之三仍很富有,外部股東卻未必承受得起。他說,若波克夏沒有外部股東、只屬於兩人,他們會用更多槓桿、賺得更多;但他們不願讓那些在年輕時就信任自己的人失望。
波克夏從「微不足道的小起步」長到數千億美元,蒙格給的樸素解釋是:
“We got a little less crazy than most people. A little less stupid than most people, and that really helped us.”
我們比多數人少瘋一點,比多數人少蠢一點,這真的幫了我們大忙。
另一個條件是長壽:某種東西讓兩人活到九十幾歲,給複利一條超長跑道。蒙格以「伍登效應」補充資源集中的回饋:UCLA 傳奇籃球教練約翰·伍登執教期間拿下十座全國冠軍,把九成上場時間集中給最好的七名球員;實戰愈多,優勢愈強。這些解釋仍不能抹去運氣——蒙格也承認,所有偉大紀錄都有運氣成分。
文明的躍進,以及資本主義不能迴避的代價
蒙格說,人類文明約 90% 的進步發生在過去兩個世紀。人類存在數十萬年,但絕大部分物質與科技躍進集中在工業革命後兩百年。他出生在英帝國全盛期落幕、美國成長將要爆發的交界:當年的世界地圖幾乎都塗成代表英國殖民地的紅色或粉紅色,幅員號稱「日不落」,本土卻只是北海上一個「臭烘烘的小島」。他父親成長時仍使用馬車,沒有汽車和廣播,鐵路就是那個世界的驕傲。
他以交換徽章和手錶解釋資本主義:我喜歡你的徽章,你喜歡我的手錶,雙方自願交換後都覺得自己賺了,用他的話說:「GDP 就憑空上漲,這件事政府一毛錢都沒花。除了資本主義,沒有任何制度能自動做到這件事。」但市場不是單獨運作的,還要「加上」能製造健全貨幣的人,守住貨幣紀律,不讓通膨摧毀交換價值。
對不平等,他說:「我喜歡不平等,遠勝於喜歡貧窮」,甚至懷疑若底層沒有任何家庭被擠壓,整個體系是否仍能運作。這是現實判斷,不是對福利制度善意的否定。他舉的例子是工傷補償:初衷正當,實務卻充斥詐欺。有人誇大傷情以多領現金、多請假、多拿傷殘給付,也有醫生與律師協助作弊。制度的善意與誘因的後果在這裡直接衝突,蒙格的結論是,為了矯正一種不公,我們可能會發現,有一整片領域因為人性的運作方式,反而不得不忍受更多苦難。
他的另一個底層觀念是「回歸均值」。即使曾靠石油成為美國首富的洛克斐勒家族,財富最終也會回落到接近平均水準。這使他較能接受財富不平等。
從親歷死亡學會反向思考
蒙格對苦難的理解來自具體記憶。大蕭條「痛擊」家族四位姑丈舅舅;談到這件事時,他把 clobber 重複了好幾次。表弟湯米(Tommy)緩慢死於腦膜炎,家裡付不起醫藥費。青梅竹馬瑪德琳(Madeline)被染上狂犬病的狗咬中臉頰而死;那隻狗距蒙格的臉只有幾吋,卻咬了她。在世紀中葉、抗生素和疫苗尚未普及以前,他以極端直白的話描述高夭折率:「如果你想要三個孩子,你就得做愛、然後從墓園裡送走三個——這就是人類的系統。」意思是必須多生,才可能有孩子活下來。
這些經驗形成他的反向思考:與其先問如何成功,不如先找出並避開「標準的失敗方式」。他觀察早年心臟病發的男性有一個共同點——全都抽很多菸;家族裡夠多酒鬼,也讓他終身戒備酒精。蒙格的結論是「不惜一切代價避開瘋狂」;保持清醒比致富更根本:
“Crazy is way more common than you think. Easy to slip into crazy. Just avoid it, avoid it, avoid it.”
瘋狂比你以為的普遍得多,要滑進瘋狂很容易。避開它,避開它,避開它就對了。
他的兒子泰迪幼年死於白血病;在尚無有效療法的年代,兒童白血病死亡率近乎 100%。蒙格說自己天天哭,卻知道無法改變命運;當苦難不能避免,只能像士兵一樣硬扛著前進。人人都在掙扎,「哭可以,但不能放棄」是蒙格的回答:
“If you soldier through, you can get through almost anything… you can cry all right, but you can’t quit.”
只要像士兵一樣硬撐下去,你幾乎什麼都撐得過……哭沒關係,但你不能放棄。
「太難檔案」、財富與不讓成就吞掉人生
對解決不了、也改變不了的問題,蒙格採用「太難檔案」:原子戰爭、官僚改革、總統的年齡問題,都被他歸入不再耗費心神的類別。他熱愛近兩百年的文明進步,也知道原子戰爭可能一夕摧毀它,呈現出樂觀的悲觀主義;把這些問題歸檔,是一種節制注意力的紀律。
蒙格對自己並不寬厚。他說本可擁有數兆而非數十億,基本上把事情搞砸了:因為不夠聰明、不夠勤奮,差點錯過許多事;若更早開始,就能複利更久、複利更好。Becky 反駁他幾乎事事成功,並指出他在同一棟房子住了七十年。他所謂搞砸的是財富數字,不是消費不足:那棟房子是他在加州的自宅,他從未為炫耀財富而換豪宅。
他認為,能同時招待一百人的豪宅造價高,對屋主卻沒有多大好處;自己見過幾乎每位蓋豪宅的朋友,最後都因房子更不快樂。巴菲特也長年住在同一棟房子;兩人都沒有跟著致富的朋友不斷換更大豪宅,呈現的是不被財富腐蝕的選擇。
伊隆·馬斯克則被蒙格放在能力圈之外。當 Becky 提到「今天最富有的是馬斯克」,蒙格說自己不確定馬斯克做的每件事都能成功,因此不認為他的財富真有表面那麼確定,也「絕不會投資馬斯克本人」。但問到是否佩服其建樹,他又承認:「誰能不佩服?」他的保留在於,馬斯克曾把槓桿用到逼近滅絕邊緣,也許兩三次;很少人能走到邊緣而不踏出去。他說馬斯克已做到三次,也許身上還有六次,自己不知道。最後的紀律不是押他輸,而是也不押他贏:「對我而言,他不存在。我的人生如果當他不存在,運作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