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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找到一個好的創業點子——Jared Friedman 的 YC 創業課

講者
Jared Fried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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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 13 分鐘
本文有 6 個章節

還在找創業點子,或手上有點子卻不確定好壞的早期創業者,該從哪裡下手?Y Combinator(YC)合夥人 Jared Friedman 的回答是:沒有人能確定哪個點子會成功,但可以從先天勝率較高的起點出發;十項評估標準裡他最看重團隊與點子是否契合,而通常唯一能確定好壞的方法,是把它上線讓市場回答。

這是 YC 面向全球創業者的免費線上課程 Startup School 的一堂課;Jared 在 YC 負責軟體與技術方向。

目標是提高勝率,不是預言成功

Jared 自己創過業,是 YC 投資的文件分享平台 Scribd 的共同創辦人;Scribd 讓人在線上閱讀與分享各種文件,曾被稱為「文件與書籍界的 Netflix」。在 YC,他長年審閱數以千計的申請案,也輔導正在轉向的團隊。他開場就說自己會講得很快,要聽眾「繫好安全帶」,因為接下來資訊量很大。

他的建議來自四類材料。第一,回溯 YC 估值最高的前 100 家公司,分析它們的點子如何出現。第二,YC 共同創辦人 Paul Graham 的〈How to Get Startup Ideas〉,這篇文章是創業點子領域的經典讀物。第三,他輔導轉向團隊的實戰經驗。第四,大量遭 YC 拒絕的申請,從中觀察有潛力的創辦人如何敗在壞點子上。

他先承認一個限制:沒有人,連 YC 也不行,能確定哪個點子會成功;成敗很大程度取決於執行,而不是初始點子。Jared 說自己能做的,只是辨認哪些起點先天勝率較高:

“My goal here is to help you stack the deck in your favor by starting with a promising idea.”

我的目標,是幫你從一個有潛力的點子出發,把牌局做得對你有利。

整場的順序由此展開:先避開壞點子,再用十個問題評估起點,接著辨認那些看似糟糕、其實可能很好的方向,最後談如何產生新點子。

四種常見錯誤

第一種錯誤,是做出不解決真實問題的東西。SISP(Solution In Search of a Problem)指的是先愛上一個解法,再回頭替它找問題。最典型的劇本是:「AI 好酷,我能拿 AI 來做什麼?」創辦人通常總能寫出一個表面合理的問題,但真的去問使用者,才發現對方根本不在乎。Jared 提醒,人們若不真正在乎問題,就不會真正在乎你的解法。

因此應該愛上一個問題,而不是愛上技術後勉強找用途。不過這也不能矯枉過正,跑去處理「全球貧窮」之類過度宏大的抽象問題;創業的起點必須夠具體,而且能被一家新創撬動。

第二種錯誤,是掉進焦油坑點子(tar pit idea)。這類點子年復一年吸引創業者:問題人人遇過,看起來一個 App 就能解決,背後卻有結構性原因使它極難做成。經典案例是大學生每逢週五晚上,都得在多個聊天群組討論去哪裡聚會,於是想做一個列活動、邀朋友的揪團 App。Jared 說這類申請二十年來反覆出現,卻沒有人成功;他的判斷不是「絕對不可能」,而是不要低估難度:

“It’s more accurate to think of them as common ideas that are much harder than they seem.”

更準確地說,焦油坑點子是「比看起來難得多的常見點子」。

若仍想做,先 Google(很多創辦人竟連這一步都省略),找出以前做過的人,直接問他們真正卡住的硬點。

第三與第四種錯誤位於同一條光譜兩端:一端抓到第一個點子就投入,沒先思考它能不能成為生意;另一端枯坐等待完美點子,結果永遠不開始。Jared 引用 Paul Graham 的觀念:把點子視為好的起點,而不是終點。沒有點子一開始就完美,任何起點都會變形(morph);需要的是一個具有足夠有趣特質、能朝正確方向變形的初始點子。

用十個問題評估點子

1. 這支團隊有 founder-market fit 嗎?

Founder-market fit 問的是:這支團隊是不是做這件事的對的人?若十項標準只能留一項,Jared 會選它。

PlanGrid 是例子。它讓使用者在 iPad 上看建築藍圖,後來被 Autodesk 收購。兩位創辦人 Tracy 與 Ralph,一位做過營建、理解工地,另一位是能把 App 做出來的頂尖工程師。用 Jared 的話說,若要想像一支應該做 PlanGrid 的團隊,大概就會長成這樣。這也把問題從「什麼是抽象意義上的好點子」改成「什麼是對我們這支團隊的好點子」:一個點子就算對別人是好點子,只要不適合你的團隊,就毫無意義。

2. 市場有多大?

通常要看十億美元級別的機會,但好市場有兩種:現在已經很大,或現在還小、卻快速成長。美國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 Coinbase 在 2012 年起步時,比特幣交易市場非常小;賭注在於如果比特幣真的成功,它終將成為十億美元級市場。Coinbase 後來上市,印證了這個方向性判斷。

3. 問題有多急迫?

Brex 提供了一把尺。它是 YC 2017 冬季班的公司(YC 每年分冬季班與夏季班,公司以所屬批次標示),替新創公司提供企業信用卡。在它出現前,新創缺乏信用紀錄、又容易倒閉,銀行不願發卡,替代方案幾乎不存在。Jared 據此描述好問題的樣子:

“If the alternative to your solution is literally nothing, that’s what a good problem looks like.”

當你的解法的替代選項根本是「什麼都沒有」,那就是好問題的長相。

Brex 後來成長為估值百億美元級的金融科技公司。

4. 有競爭對手嗎?

多數人直覺認為競爭是壞事,Jared 的判斷相反:多數好點子本來就有競爭。沒有對手有時不是藍海,而是沒有人想要產品。不過,若要挑戰根基深厚的既有業者,通常需要一個它們都漏掉的新洞見;後面 Dropbox 的例子就是這種洞見的樣子。

5. 自己想要嗎?認識的人想要嗎?

很多公司對這兩題的答案竟然都是「不」。若創辦人與身邊的人都沒有需求,不應繼續在紙上合理化,而要趕快去和真正的使用者談。

6. 這件事最近才變得可能,或最近才變得必要嗎?

Checkr 以 API 提供背景調查。DoorDash、Instacart、Uber 這三個隨選外送與接送平台崛起後,大量招募外送員與司機,也產生海量、快速、線上的背景調查需求。市場雖已有大型背調公司,卻不適合這個新場景。新技術、法規改變或新問題等世界變化,往往正是新機會的來源。

7. 有沒有 proxy?

Proxy 是做類似事情、卻不是直接競爭對手的大公司;它的成功可間接證明方向可行。拉丁美洲外送公司 Rappi 起步時,DoorDash 已在美國證明外送模式,只是還未進入拉美,因此成為很好的 proxy。

8. 這是願意做好幾年的點子嗎?

答案是「是」當然很好,但也常常不是。好點子有時是做著做著才愛上的;沒有人一開始就熱愛報稅軟體,但它可能是門好生意,而把生意做成功後,熱情會跟著出現。

9. 生意能規模化嗎?

Jared 的框架裡,純軟體通常能大幅擴張,因而直接過關;最容易卡住的是仰賴高技能人力服務客戶的代理商,或替客戶接案寫程式的外包工作室(dev shop)。

10. 這是不是好的 idea space?

Idea space(點子空間)比單一點子高一層,指一整類相近機會,例如醫院軟體、外送服務或金融科技基礎設施。這是 Jared 的 YC 同事 Dalton Caldwell 提出的概念。不同空間的命中率差異很大:演講回顧此前十年,金融科技基礎設施與企業垂直 SaaS 成為十億美元公司的機率很高;消費硬體、社群網路與廣告科技則低了好幾個數量級。不過具體領域會由熱轉冷,過去的高命中率不保證持續。較穩定的判準是:空間的預期命中率合理,而且團隊在其中有 founder-market fit。

Fivetran(2013 冬季班)說明了為何空間比單點重要。他們先做一個資料分析工具,賣給公司,沒人要;轉向做另一個工具,再找同一批公司,仍然沒人要。但每次兜售都讓他們更理解公司真正的需求,最後「跌跌撞撞地」撞進真正需要的資料整合工具,成為估值數十億美元的公司。因為他們一直在肥沃的點子空間裡「逛街找點子」,失敗的嘗試仍增加撞到好點子的機率;若空間本身貧瘠,再努力也可能什麼都撞不到。

三種被低估的好點子

有些方向之所以被留下,不是因為沒有價值,而是因為多數創辦人會本能避開它們。

苦:schlep blindness 留下的機會

Schlep blindness(苦差事盲區)是 Paul Graham 提出的概念;schlep 是意第緒語,意為又累又煩的苦差事。人會迴避啟動時顯得繁瑣痛苦的方向,反而把大機會留在桌上。

Stripe 是典型案例。它讓網站更容易整合信用卡付款,如今估值近千億美元,是極成功的新創之一。Stripe 推出前,已有「成千上萬」名開發者知道這是問題、試過既有支付方案,也知道它們很差,卻沒有人做出 Stripe,因為創辦它需要和銀行談特殊合約、理解信用卡基礎設施的繁瑣細節。正是這些苦工嚇跑了其他有能力的開發者,把這個「千億美元機會」留給 Stripe 創辦人。

無聊:題目是否有趣,不等於創業日常是否愉快

Gusto 替中小企業處理發薪、報稅與員工福利。薪資軟體聽起來無聊,但成千上萬人明知舊軟體難用,仍因領域乏味而不去改善。Jared 因此提出一個反直覺的供需判斷:

“Boring ideas like payroll software have a much higher hit rate than fun ideas… Fun ideas get picked over. Boring ideas get left on the table for a long time.”

像薪資軟體這種無聊點子,命中率遠高於好玩點子……好玩的點子早被挑光,無聊的點子被晾在桌上很久。

找新餐廳、推薦下一首歌之類的好玩 App 很早就會被反覆嘗試;被忽略的無聊領域反而可能仍有真需求。至於「為什麼要做無聊的東西」,他的回答是,創業日常其實都相似:寫程式、修 bug、和使用者聊天。等第 6 或第 12 個月的初始興奮退去,當初題目聽來多有趣,和實際工作是否開心幾乎沒有關係。

這和第八問是同一件事:「願不願意做好幾年」不等於「一開始是否熱愛」。

擁擠:競爭既是需求證據,也要求真正的新洞見

Jared 指出,創辦人進入沒有既有對手的領域後,往往會發現沒有對手的原因是根本沒人要這個產品。最好的競爭情境,不只是「有很多對手」,而是對手很多、需求似乎存在,同時它們全漏掉某件重要的事,或產品都很差。

Dropbox 在 2007 年推出時,雲端檔案儲存已有約 20 家公司,它是同類的第 20 個。天真的判斷是市場太擠;更精明的判斷是,雖然公司很多,大多數使用者卻一家也不用,表示真問題存在但仍未解決。創辦人 Drew Houston 看見既有產品 UI 很差,使用者得逐一把檔案上傳到網站。他的技術洞見是把同步直接整合進主機作業系統,讓檔案自動同步。這不是小幅改善,而是便利性上的階梯式躍升(step-function)。競爭在這裡證明需求,作業系統整合則提供了進場資格。

點子如何出現:有機注意與七種刻意搜索

Jared 回溯 YC 前 100 家公司後得到一個數字:至少 70% 的點子是創辦人有機地注意到,而不是坐下來硬想。人在腦力激盪時特別容易想出焦油坑;真正身處一個領域時看到的問題,往往更接近真需求。他的說法是,產生創業點子最好的方式,就是有機地「注意到」它們。

若不急著立刻創業,可以長線增加自己遇見好點子的機率:成為某個有價值領域的專家;到新創公司工作,接近技術或市場前沿;若是工程師,就動手做自己覺得有趣的東西。Replit 是例子:它讓人不必安裝環境,直接在瀏覽器寫程式並協作。創辦人 Amjad Masad 起初只是覺得有趣才做,沒打算創業,後來才長成公司。

有機發現是首選,但不是唯一方法。若現在就要刻意找點子,Jared 依成功可能性由高至低提出七種食譜。

食譜一:從團隊特別擅長的事出發

這幾乎是批量產生 founder-market fit 點子的捷徑。Resi 可理解為「租屋界的 Opendoor」;Opendoor 是 iBuyer 公司,用演算法即時報價、直接買房,簡化冗長的售屋流程。Resi 的創辦人原本就懂房地產與債務融資,進 YC 後用一個月找點子,但只在自己擅長、又肥沃的「房地產 × 金融科技」空間裡搜索,所以過程快且不痛苦。Jared 也觀察到一個反常現象:許多 YC 申請者明明是某領域的真正專家,申請的卻是完全不相干的點子。

食譜二:回到親身經歷與不尋常的位置

VetCove 像「獸醫界的 Amazon」,讓獸醫診所在線上一站式訂購醫療用品。兩位創辦人是兄弟,父親是獸醫;他們從小看到父親打 1-800 免付費客服電話、人工報品項訂貨,因而看見電子商務可以取代的老舊流程。成千上萬名獸醫都知道這件事很麻煩,卻很少有獸醫去創辦科技公司;矽谷工程師則可能忙著撞 SISP 與焦油坑,根本不知道這個真問題。VetCove 起步時因此幾乎沒有競爭,機會在那裡放了好幾年。

Jared 常給轉向團隊一個具體練習:每位創辦人逐一回想自己做過的每份工作、實習與人生經歷,問三件事——我遇過什麼問題?學到什麼別人不知道的事?處在什麼特殊位置,因此看見哪些問題或機會?這個練習是前兩種食譜的共同操作方法。

食譜三:想一個自己希望存在的東西

DoorDash 的創辦人是史丹佛大學生;他們想從當地餐廳叫餐送到宿舍,當時做不到,於是建立 DoorDash,它後來成為美國最大的餐飲外送平台並上市。但這也是最容易走進焦油坑的食譜。每當想做「我希望存在」的產品,都要追問:它至今不存在,是否有結構性原因?

食譜四:觀察世界最近發生了什麼變化

GatherTown 以虛擬地圖讓參與者在線上空間「走來走去」,使視訊聚會更像在真實空間串門子。疫情爆發時,創辦人原本的點子進展不順,卻看見行為改變創造了大量新機會,因而轉向。這與十問中的「最近才變得可能或必要嗎」是同一個觀察角度。

食譜五:替最近成功的公司尋找新變體

NuvoCargo 被描述為「拉丁美洲版 Flexport」。Flexport 用軟體簡化國際海空運、物流與報關;NuvoCargo 專門協助美國公司從墨西哥進口。創辦人 Deepak 原本的點子行不通,於是系統性搜索,純粹基於分析選中這個方向:市場大,有 Flexport 等 proxy;自己雖缺乏進出口深度專業,但有人脈可以起步,也自認擅長經營這種營運密集的生意。這是少數坐下來硬想、仍想出好點子的案例,而且後來做得很好。

食譜六:去問人們有什麼問題

這個方法可行,但不能漫無目的。先挑一個肥沃的點子空間,再和空間裡的人談;不只問潛在客戶,也問已在其中創業的人,哪些問題真的值得追。

A2B 的年輕創辦人沒有 Resi 那樣的領域專業,卻想找到真正好的點子。他們先選「卡車運輸業軟體」:這是大產業,尚未被新創與軟體充分顛覆,理應存在好問題。因為不懂卡車業,他們決定把自己變成專家,親自開車到公路休息站,走向卡車司機搭話;也大量請教卡車業創業者,任何懂產業又願意談的人都談。逐漸拼出整個空間的心智地圖、嘗試多個點子後,他們鎖定燃料卡——一種供卡車司機在加油站賒帳、也讓車隊管理油費的特殊信用卡。Jared 稱 A2B 是 YC 近年最好的新點子之一,也說這種方法任何人都能做,只是多數人嫌太費工。

食譜七:找看起來壞掉的大產業

任何看似失靈的大產業,都可能已經成熟到足以被顛覆。

另有一個附贈方法:找一位已經有點子的共同創辦人。Startup School 設有共同創辦人配對(co-founder matching),上面有手握點子、正在找夥伴的人;對既沒有點子也沒有夥伴的人,這可能同時解決兩個問題。

最後一步:上線,讓市場回答

所有框架都只能提高勝率,不能代替市場。Jared 說:

“Typically the only way to know for sure if your startup idea is good is to just launch it and find out.”

通常,唯一能確定點子好壞的方法,就是把它上線、然後親自驗證。

這是 Jared 的最終立場:真正的確定性要靠行動,而不是分析到癱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