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忠謀親述:TSMC、NVIDIA 與 Apple 背後的豪賭
- 講者
- 張忠謀
- 來源
- Acqui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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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 23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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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積電(TSMC)創辦人張忠謀親口講了幾個決定的經過:1997 年怎麼接下瀕臨破產的 NVIDIA、2009 年為什麼在 78 歲回任 CEO、怎麼頂著董事會的反對把資本支出拉到約三倍去押 28 奈米,以及 Apple 上門之後那幾次讓他意外的轉折。台積電這種只做製造的公司為什麼會長成今天的樣子?訪問他的兩位主持人給的答案是學習曲線,認為一旦真正理解它,台積電的故事就從出人意料變成勢所必然。
訪談在 2025 年春天進行,Acquired 的兩位主持人 Ben Gilbert 與 David Rosenthal 飛到台北,在張忠謀的辦公室訪問當時 93 歲的他。學習曲線這個答案,出自兩位主持人在訪談之後另外錄的一段分析。
一封信與一通電話:NVIDIA 關係的起點
這次訪談由 NVIDIA 創辦人暨 CEO 黃仁勳(Jensen Huang)牽線,他也是張忠謀講的第一個故事的主角。1987 年,56 歲的張忠謀(Dr. Morris Chang)創立台積電,開創純代工(pure-play foundry)模式:只替客戶製造晶片,自己不設計產品,以「不與客戶競爭」為核心信條。NVIDIA 則是 fabless(無廠半導體公司):只設計晶片、不擁有工廠,Qualcomm 與 Apple 的晶片部門也是同類。fabless 與只做製造的 foundry(晶圓代工廠)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1997 年,張忠謀在新竹收到一封走郵局寄來的信,寄件人是黃仁勳。信上說 NVIDIA 是家小公司,開發了很有前景的晶片,急需代工廠,但找上台積電聖荷西辦公室卻石沉大海,能否請張忠謀本人聯絡他。
當時兩家公司的規模差距極大。NVIDIA 成立四年,只有五六十名員工,前兩代產品失敗後瀕臨破產;台積電已有數千名員工,1995 年營收就突破十億美元,一家十歲的公司做到這個規模本身已是奇蹟。這封信讓張忠謀「好奇,也有點惱火」,因為他一向告誡業務團隊:永遠不可怠慢未來的客戶,哪怕對方現在看起來很小。
隔週他本來就要去美國,於是照著信紙上的電話號碼、未經預約直接撥過去。接電話的正是黃仁勳本人,背景一片嘈雜,他正在跟員工吵什麼。張忠謀一報上名字,黃仁勳立刻對身邊的人大喊,要大家安靜,說張忠謀打電話給他。
隔天見面,黃仁勳的口才與樂觀立刻折服了張忠謀。他坦承 NVIDIA 財務困難,卻同時放話:這顆晶片不但會救活公司,還會讓 NVIDIA 成為台積電的大客戶。以當時台積電的體量,這意味著每年至少五千萬美元的訂單,出自一家快倒閉的小公司之口,堪稱狂言。結果狂言成真:那顆晶片不但讓 NVIDIA 免於破產,兩三年內就讓它擠進台積電前五大客戶。張忠謀不記得型號,只記得是遊戲晶片;主持人猜是 Riva 128,也就是 NVIDIA 1997 年推出、真正救了公司一命的 3D 繪圖晶片。
2009 年回任:品質爭端、毛利下滑與一場變相裁員
三個同時惡化的問題
2005 年,張忠謀把 CEO 交棒給蔡力行,一位在台積電內部培養多年、被視為既定接班人的高階主管,自己留任董事長。張忠謀講這段往事時刻意先不點名,到最後才說出這位前 CEO 是誰。到了 2008–2009 年,問題接連爆發。
第一是 40nm 製程出現製造與品質問題。製程節點(node)以奈米(nm)標示世代,數字越小通常代表電晶體越密、製程越先進;這場訪談談到的節點從 40nm 一路走到 28nm、20nm 與 16nm。40nm 的問題出在良率(yield),也就是一片晶圓上能正常運作的晶片比例。NVIDIA 是該節點最大的客戶,首當其衝:瑕疵晶片流入 NVIDIA 的顯示卡,NVIDIA 也因此被自己的下游客戶追殺索賠。但台積電的品質主管堅稱「不是我們的錯」,時任 CEO 據此什麼補償都沒給 NVIDIA,連個數字都沒開,儘管黃仁勳已提議交付仲裁。
第二是毛利率持續下滑:對客戶承諾的降價時程,跑得比自己的降本速度還快。
第三是一場變相裁員。2008 年金融海嘯衝擊下,時任 CEO 以「績效考核最差」為名資遣了六、七百人。張忠謀事前警告過他:想裁員,就開特別董事會來批,而張忠謀心裡早已打定主意要董事會否決。結果 CEO 繞過了董事會,宣稱這「不是裁員,是懲處績效不佳者」。
家門口的抗議與一頓早餐
被解僱的員工兩度到張忠謀家門口抗議。第一次來了上百人,警方出動五六十名警力維持秩序,鄰居進出都成問題。一個月後問題仍未解決,抗議者再度出現,其中約 25 人決定在他家一個街區外的小公園夜宿。張忠謀的妻子 Sophie(張淑芬)整夜沒睡,不時起身到窗邊張望。
隔天清晨六點,Sophie 帶著一名保鑣去市場,買了足夠 25、30 人份的中式早餐——油條、包子、牛奶——親自送到公園分給抗議者。 抗議者向她道謝,並告訴她:今天不去總統府了,那是他們原定的下一個陳情地點。
回任後怎麼安置人
這一連串事件促使張忠謀在 2009 年、78 歲時重掌 CEO。這是他第二度擔任 CEO;他到 2018 年才退休。他回任後宣布願意重新聘回所有被裁的員工。至於蔡力行,他沒有開除,反而多次懇談,保留同等職級與薪酬,改任「新事業總裁」,負責太陽能與 LED,這是當時業界普遍看好的兩個半導體「相鄰」市場。
主持人指出,台積電後來根本不需要什麼新事業:半導體本業成長為年營收六千億美元規模的全球市場,太陽能與 LED 都只是零頭。張忠謀坦承,太陽能本可以不錯,但中國「用補貼把它毀了」:中國政府大規模補貼本國太陽能廠,造成全球產能過剩,價格至今低迷。LED 則是專利被少數幾家公司把持,市場又不夠大。幾年後蔡力行求去,現在是聯發科(MediaTek)的副董事長暨 CEO。
一億美元與 48 小時
回任後的頭四五週,張忠謀幾乎花了一半時間處理 NVIDIA 爭端。他親自摸清問題的所有面向,掌握 NVIDIA 也被自己客戶追殺的情報,算出一個他認為「對雙方都公平」的數字。然後他寄了一封 email 給黃仁勳:
下週某日六點,我到你家。就吃沙拉和披薩——像過去很多次那樣。
黃仁勳秒回:「那什麼時候談生意?」 張忠謀早料到會有此問。兩人於是敲定:六點半開始吃披薩,八點整移師書房談正事。當天一切照表操課,披薩是黃仁勳的妻子 Lori 在自家地窖張羅的。八點,張忠謀看了錶說「Jensen,我們去你書房吧」,然後開出條件:
- 補償金超過一億美元;
- 48 小時內有效,不議價、不討價還價;
- 逾期不接受,就走仲裁——正是黃仁勳當初向前任 CEO 提的路。
「我當然不想跟最大的客戶對簿仲裁庭,」張忠謀說,「但我必須這麼說,因為那個數字是我幾週工作的結晶,我認為它公平。」黃仁勳兩天內接受了。 此後雙方做了「許許多多個十億美元」的生意,今天 NVIDIA 的 AI 晶片全數由台積電製造。「我也很喜歡這個故事,」張忠謀說,「所以我把它寫進了自傳。」
他說的自傳是下冊,訪談前數月才出版,距上冊已 26 年。上冊寫於 1998 年,只寫到 33 歲;下冊同樣只有繁體中文版。訪談多次引用下冊的章節。
為什麼反對按績效裁員
張忠謀在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簡稱 TI,當年全球最大的半導體公司)工作二十餘年,官至全球半導體事業總裁。他反對按績效裁員的立場,就來自 1970 年代初在 TI 的親身經歷。當年半導體業碰上不景氣,TI 高層的第一反應與 2008 年的台積電 CEO 一模一樣:按績效評等裁人。他是會議室裡唯一反對的人。他的論證有三層。
第一,績效評等極度主觀:700 個「最差員工」是由 100 個各自的主管打出來的分數,「人們不會尊重這種做法」。
第二,算術不划算:資遣費約等於半年薪資,訓練一個新人又要至少半年。張忠謀的結論是,如果一年內就得把人請回來,那根本不該裁員。
第三,台積電有替代方案:最重的處分是六個月留職察看,期滿多半回到原職,有些人則是被放錯了位置、轉調即可。「我們幾乎從不真正開除人。」
什麼時候才收回 CEO 的權力
這幾件事也顯示他對接班人的干預界線。2005–2009 年交棒期間,蔡力行把公司切成先進/成熟製程兩個事業群(始末見後面的組織爭論),張忠謀選擇讓 CEO 犯自己的錯;到了裁員、40nm 品質危機與公司整體走下坡時,他才收回權柄。張忠謀說,公司要垮的時候才該出手,也只有那時,原話是:
“Sometimes you have to let the CEO make his own mistakes and learn from them. Of course, not if the whole company is going down the drain.”
有時候你得讓 CEO 犯他自己的錯、從錯中學習。當然,公司要垮了就另當別論。
把研發定在 8%,再押注 28 奈米
一個不必每年重談的 8%
在 TI 當全球半導體總裁時,張忠謀的研發預算是營收的 4.8%,他只想提高到 5.5%,每次申請、每次被打回票。這段經驗決定了他在台積電的做法:回任 CEO 後,他直接把研發預算定死在營收的 8%,不論景氣好壞、不必逐年談判。當時實際水準約 6–7%,「我幾乎就是挑了個數字」。研發主管此後十幾年反覆告訴他,這是公司對研發做過最好的一件事:他們再也不用擔心計畫被砍、人力被抽。
「甜蜜點」與莎士比亞
預算安穩了,研發團隊開始有大想法。他們第一次用「甜蜜點(sweet spot)」這個詞,就是形容 28nm:「就像網球拍的甜蜜點,球打在那裡的感覺。」 張忠謀四十年前也打網球,他懂那種手感。所謂甜蜜點,指的是這個節點在效能提升、成本、技術成熟度之間達到罕見的平衡,注定成為全行業長壽的主力製程。
加上他親手建立的市場預測部門,以及名為業務、實為策略行銷與市場情報的「業務開發」(Business Development)部門的判讀,他下了決心,並在自傳裡引用莎士比亞《凱撒大帝》的名句:人生自有潮汐,乘勢而起,便能通往鴻運。
28nm 就是台積電的潮水。後來的 7nm,也就是 2018 年前後讓台積電正式甩開所有對手的節點,是下一個甜蜜點,他再次想起這句話。
董事會的抵抗
把研發定在 8% 沒人反對;但資本支出從每年 20–25 億美元一口氣拉到近 60 億(約三倍),董事會炸了。台積電的慣例是開會前兩週寄議程,前一晚宴請獨立董事,席間談話不留紀錄。這次獨董們等不到晚宴,直接打電話給身在美國的法務長(兼董事會秘書):「我們要跟董事長談,我們不喜歡這個主意。」
張忠謀在會前一週與他們通話,端出市場預測、研發、業務開發三方的判斷。「這種事你其實說服不了任何人。」最後張忠謀只能說:
“I heard you, but I am still the guy that’s responsible for the operation of the company. So you need to let me go ahead with this one.”
我聽到你們的意見了。但我仍然是對公司營運負責的那個人,你們得讓我放手去做。
董事們接受了。結果 28nm 撞上了智慧型手機時代:iPhone 帶起的換機潮讓全行業的晶片需求爆炸,而 28nm 正是那一代手機晶片的主力製程,台積電幾乎獨吞。主持人問他當時是否預見手機會這麼大,他說:「沒有。也許業務開發主管看得比我細——至少我現在希望他有。」
Apple 上門:一頓晚餐與 20 奈米的繞道
郭台銘帶來的客人
2010 年 11 月某天,董事會散會後張忠謀六點半到家,妻子 Sophie 罕見地在門口等他。她的遠房表弟(同一對祖父母的第二代表親)郭台銘下午來電,說晚上八點要來吃飯,還要帶一位 Apple 的副總裁。郭台銘是鴻海/富士康創辦人、台灣首富,鴻海替 Apple 組裝 iPhone,是 Apple 最重要的供應商。
Sophie 不太懂這件事的分量,只叫家裡的廚子多加幾道中國菜。但張忠謀心裡明白:郭台銘不會隨便帶一個「普通副總」上門。 來的果然是 Apple 營運長 Jeff Williams,他是 Tim Cook 的長期副手、iPhone 供應鏈的實際操盤者,後來多年被視為 Cook 的接班人選。此前張忠謀對 Apple 的策略只有一句話:Apple 是家口風極緊的公司,你去推銷只會被打發,「他們準備好了,自然會來找你。」 他說這條規律至今未變。
Jeff Williams 會出現在這張餐桌上,是因為 iPhone 的 A 系列處理器當時由 Samsung 代工製造,而 Samsung 同時是全球最大的 Android 手機廠、Apple 在終端市場的頭號對手,雙方正在打專利官司。Apple 急著把晶片訂單搬離對手的工廠。
Jeff 幾乎一坐下就開始提案,那晚他講了八成、張忠謀聽了八成。Jeff 開出的條件之一是:「我們會讓你們有 40% 的毛利率。」張忠謀一個字都沒回應。台積電當時毛利已經 45%,他正努力推向 50%;他心想 Jeff 是想表現慷慨,而且晚餐桌上談定價太荒謬。
Apple 要的不是 28nm,是 20nm
張忠謀原以為 Apple 要的是即將量產的 28nm。Jeff 說:不,我們要 20nm,一個「半步」節點。這是令人失望的意外。摩爾定律的正途是 28 直接跳 16,20nm 是繞道;當年台積電的研發能量還無法同時開發兩個節點(後來可以了),做 20 就會拖慢 16。
時機也很殘酷。台積電前一年剛砸 60 億美元 all-in 28nm,而且規劃時完全沒把 Apple 算進去,「Apple 純粹是個愉快的驚喜」;現在 Apple 要它為一個根本沒打算做的節點,再花上百億美元。
只發債,而且只接一半的量
錢從哪裡來?張忠謀早年「埋下的種子」派上用場。台積電與高盛的關係可追溯到 1997 年的 ADR 上市:當年由高盛承辦台積電在紐約證交所上市,其 ADR 長期比台北掛牌股票約有 20% 溢價,張忠謀本人還當過高盛董事。融資選項有三:砍股利、增資發股、發債。經與高盛商議,決定不砍股利(約三分之一的股東極度在意股利,砍了股價會崩)、不增資(避免稀釋既有股東),只發公司債,而且只接 Apple 開出需求量的一半。
CC 魏(魏哲家)當時是張忠謀麾下的高階主管,如今是台積電的董事長暨 CEO。他先把這個答案告訴 Apple 的採購層,得到的回覆是:「你們瘋了吧(You must be crazy)。」 於是張忠謀親赴 Cupertino 見 Jeff Williams,用「審慎(prudent)」這個詞解釋財務規劃。Jeff 很平靜,只提了一個建議:「你們可以取消股利,股東會理解的。」張忠謀說不,Jeff 就讓這件事躺在那裡,沒再堅持。
即便只接一半,台積電仍要舉債數十億美元。主持人說這是 bet the company,張忠謀回答:
“Bet the company—but I didn’t think I would lose.”
是賭上公司沒錯——但我不覺得我會輸。
主持人當場指出,黃仁勳在 Acquired 的 NVIDIA 專題談自己的豪賭時,也說過幾乎相同的話。
插曲:訂金與「沒收」
張忠謀順帶講了一段早年的軼事。那時台積電產能長期吃緊,客戶總是空口喊量、卻不用出錢。他於是發明了收取訂金、到期不提貨就「沒收(confiscate)」的制度,「confiscate 這個詞是我先用的」。聖荷西的業務員從沒聽過這種話,興奮得不得了,終於能挺直腰桿面對客戶。
實際上台積電從未真的沒收過。2000 年網路泡沫破滅後,半導體業陷入史上最長的衰退:全行業營收從 2001 年第一季開始下滑,直到 2003 年第三季才恢復,整整三年。客戶提不了貨,台積電讓他們延期,慢慢把訂金用完。
Intel 插隊的兩個月
2011 年 2 月中,Jeff Williams 來電,通話很短:「我們得暫停討論兩個月——Intel 的最高層找上了 Tim Cook。」 Tim Cook 當時是 Apple 營運長,因賈伯斯病休而實際主持公司營運,同年 8 月正式接任 CEO。至於「Intel 最高層」,張忠謀原以為是 Andy Grove 那個等級的人物(Grove 是帶領 Intel 稱霸 PC 時代的傳奇 CEO、《十倍速時代》作者,在半導體業地位近乎神格),後來才知道只是時任 CEO Paul Otellini,一位業務出身、在位期間錯過整個行動時代的經理人。
張忠謀不太擔心,理由有三:技術上台積電已與 Intel 打平,他自認甚至持平以上;製造,台積電更強;客戶信任,台積電遠勝。而且,「2011 年的 Intel,已經不是那個你一聽到名字就會起立鞠躬的 Intel 了。九〇年代若聽說要跟 Intel 競爭,你會嚇得發抖;但那是上個世紀的事。」
一個月後(3 月中),他主動 email 約 Jeff 見面探聽進度。Jeff 回覆:「你來吧,但我不在——我請 Tim Cook 見你。」張忠謀莞爾:「下屬把訪客『上放』給老闆接見,這種待遇我一生罕見——通常是反過來。」Tim Cook 帶他去員工餐廳,各自端著餐盤回辦公室吃,然後告訴他沒什麼好擔心的,給了一個極短、極令人滿意的答案:
“Intel just does not know how to be a foundry.”
Intel 根本不知道怎麼當一家代工廠。
Samsung 先拿到 16nm 訂單:「我真的被嚇到了」
繞道 20nm 的代價很快現形:Samsung 因為沒接到 20nm 訂單,得以跳過它、直攻 16nm,反而搶先台積電完成開發。 然後張忠謀聽到了讓他真正震驚的消息:Apple 把第一批 16nm 訂單下給了 Samsung,也就是 Apple 千方百計想擺脫的那個對手。這對應的是 iPhone 6s 世代,其 A9 晶片確實由 Samsung 與台積電兩家供應商並行生產。
台積電為 20nm 投入的數十億美元,本來就指望其中八九成設備能轉換到 16nm 使用;如果 Apple 的 16nm 跑去 Samsung,這筆帳怎麼算?主持人說「聽起來像被騙了」,張忠謀不肯用這個詞:「我不會這麼說。但我真的、真的被嚇到了(I was really shocked)。」
他立刻 email Jeff Williams。Jeff 秒回:別擔心,我下週去新竹當面解釋。Jeff 如約而至,說的是:「只要你們的 16nm 一準備好,我們所有的需求都跟你們買。」 這才讓張忠謀完全放心,「因為那本來就是我們該做的事。」半年後台積電 16nm 就緒,Apple 大部分的 16nm 需求果然回流。從 A10 世代起直到今天,Apple 的晶片全部由台積電獨家製造,Apple 也成為台積電最大的單一客戶(約占營收四分之一)。
「不知道怎麼當代工廠」的兩種解讀
Tim Cook 那句話,主持人 David 與張忠謀的解讀並不相同。David 強調結構性的利益衝突:Intel 同時設計自有晶片,客戶把設計交給它,等於交給潛在對手。張忠謀則明說「我真的不認為 Tim 是這個意思」,他認為關鍵是服務文化:客戶會提出瘋狂、不理性的要求,代工廠仍須逐一彬彬有禮地回應。他舉台灣 PC 廠為例:宏碁、華碩那一代長期購買 Intel 處理器,卻「沒有一家喜歡 Intel、沒有一家信任 Intel,每一家都盼著有第二個供應商」。
坐在新竹先看見的事
張忠謀這樣形容代工廠的位置:
“Me sitting in Hsinchu, being in the foundry business, I actually see a lot of things before they actually happen.”
坐在新竹、做著代工這門生意,很多事我其實在它們發生之前就看見了。
從 Qualcomm 的訂單看出 IBM 有麻煩
九〇年代,張忠謀一直想爭取 Qualcomm(高通,以 CDMA 通訊技術起家、後來成為行動晶片霸主的美國公司,技術底子深厚,是 fabless 第一波浪潮的代表),但對方的營運副總裁始終客氣而吝嗇,因為 Qualcomm 的主力代工廠是 IBM。IBM 當年自有晶圓廠,除了自用也對外接代工生意。1997、98 年間,Qualcomm 突然開始把單子轉來台積電,量迅速放大。張忠謀立刻推斷:IBM 半導體有麻煩了,因為 IBM 代工的主要生意就是 Qualcomm。
所以當 IBM 在 1999 年上門,邀台積電共同開發 0.13 微米(130nm)製程時,張忠謀毫無意外,也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的理由是:IBM 在任何合作裡都自認「資深合夥人(senior partner)」;一旦接受共同開發,台積電就會失去自主開發製程的能力,從此仰人鼻息,何況兩種文化的合作註定滿是摩擦。IBM 惱羞成怒,「他們還當我們是落後的台灣小公司」,轉頭找上聯電(UMC,台灣第二大晶圓代工廠、台積電的同城宿敵,當時規模已明顯小於台積電)。聯電接受了,幾年後悔不當初:與 IBM 合作的 130nm 製程出了問題,聯電從此在先進製程的競賽中再也沒有追上來。
1996 年的組織爭論:功能制還是事業部制
另一場關於自主性的爭論發生在 1996 年。張忠謀從 TI 挖來的美籍總經理 Don Brooks 想仿照 TI 採事業部制(divisional structure),按晶圓廠切成各自負責損益的單位。張忠謀反對,因為同一客戶往往同時使用先進與成熟製程,按廠切開就像「把波音的 707 和 757 拆成兩個事業部」。雙方請 McKinsey 花兩個月、幾百萬美元研究,結論是功能制(functional structure)最好。
Brooks 要顧問舉一家功能制大公司,McKinsey 秒答 Boeing。David 當場補充這不完全對,波音分商用與國防。張忠謀承認這一層,但說波音不會再把 707、747、757 各自拆開,類比仍成立。2005 年蔡力行接任 CEO 後,仍把台積電切成先進/成熟製程兩個事業群;張忠謀依「讓 CEO 犯自己的錯」的原則沒有阻止,直到 2009 年回鍋才重新合併。
他真的預見了 fabless 嗎?
主持人挑戰他:台積電最初的生意其實很糟,fabless 還不存在,客戶都是 IDM(整合元件製造商,設計與製造一手包辦,如 Intel、Samsung 與早年的 TI)丟來的最不重要的過剩訂單。你是預見了 fabless,還是運氣好?張忠謀說:我看見了。 證據是創立台積電前夕的兩段親歷。他 1984 年離開 TI,隨後在美國電子集團 General Instrument(GI)擔任總裁約一年,1984–85 年的這兩件事都發生在 GI;之後他才受台灣政府邀請出任工研院院長,而台積電正是從工研院的半導體計畫衍生出來的。
第一段是 Gordon Campbell 的 5000 萬變 500 萬。Campbell 是矽谷連續創業者,後來創辦了公認最早的 fabless 公司之一 Chips and Technologies。他上門找 GI 投資 5000 萬美元創業,張忠謀要他先交商業計畫書。三週後計畫書沒來,電話裡 Campbell 說抱歉,他不需要五千萬了,只需要五百萬,自己就湊得到,因為他不蓋晶圓廠了。蓋一座晶圓廠正是創業成本裡最貴的一項,砍掉它,創業門檻瞬間降為十分之一。「那一刻,」張忠謀說,「就是我看見 fabless 公司即將出現的起點。」
第二段是 Atmel 上門求代工。Atmel 是另一家已成立、無廠的晶片公司(美國記憶體與微控制器設計商),想請 GI 代工晶圓。GI 正好有閒置廠房,張忠謀叫半導體部門經理接單,結果雙方為「廠要照誰的方式運轉」吵個不停。張忠謀說,代工生意的難處與甜頭在這裡一次現形:難處是每個客戶都想要工廠照他的方式跑,但你只能用一種方式跑,讓所有客戶都大致滿意;甜頭是你擁有很多很多客戶。
主持人引 Don Valentine(創投 Sequoia Capital 創辦人、Apple 與 Cisco 的早期投資人)的名言:「我有個優勢——我知道未來。」張忠謀回應說,他至少瞥見了它一眼。
張忠謀也不接受「不太可能」這個形容。Ben 稱台積電是「規模宏大的不太可能的成功」:56 歲創業,還是市值破一兆美元的公司中少數不誕生於美國西岸者。張忠謀反問「你憑什麼說不可思議」,只承認規模超出預期,卻「沒有超出一個數量級」。他也駁斥「原本只打算蓋兩座廠」的流傳說法:「我是學習曲線的認真學生,怎麼可能停在兩座廠。」另一方面,主持人在事後分析提到,他在更早的訪談曾承認 fabless 出現的時機「有點運氣」。
學習曲線:從隔壁辦公室學來的思考工具
學習曲線(learning curve,又稱經驗曲線)是張忠謀在 TI 學來的。1970 年前後,BCG 創辦人 Bruce Henderson 打電話給 TI 執行長 Mark Shepherd,說 BCG 有一套「經驗曲線理論」對半導體業有用。Henderson 帶著門生 Bill Bain(後來 Bain & Company 的創辦人)到達拉斯的 TI 總部做了一場極具說服力的簡報,Shepherd 拍板合作,指派張忠謀為 TI 方的對口。此後兩年多,Bain 每週一飛達拉斯、週三或週四夜飛回波士頓,辦公室就設在張忠謀隔壁,因為他需要 TI 的成本、價格與各產品線資料,有任何有趣結論也先與張忠謀討論。兩人把這套理論打磨成半導體業的定價與擴產工具。「那兩年我吸收了大量學習曲線的東西,一直用到今天——它是極其豐饒的思考工具。」
張忠謀特別警告:學習曲線的表面解釋很簡單,做得越多、單位成本越低,最早是冰箱和汽車產業的實證觀察,「但如果你只拿走這句話就以為懂了,那你什麼都沒學到。」
更深的一層是兩位主持人在事後分析補上的:從「終局誰擁有最大產量」倒推回來,在早期就把價格定在終局成本的水位,甚至虧本定價,以擠出競爭者、匯聚全行業的需求,然後用規模攤平固定成本、用現金流投資下一個節點,形成飛輪。主持人認為這解釋了台積電的一切:為何接 Apple 只接一半是精算,為何預測終端市場(下一代 iPhone 賣幾支、AI 有多大)是一家「製造商」的生死題:「差個 5–10%,就會毀掉整個節點世代的獲利,讓你下一輪沒牌可打。」 主持人把它收束成一句:
“Once you internalize the learning curve, the story of TSMC goes from surprising and unlikely to an inevitability.”
一旦真正內化學習曲線,台積電的故事便從出人意料變成勢所必然。
這段合作有個尾聲。兩年後 Bill Bain 來找張忠謀,說「你是 BCG 之外我第一個告知的人——我要離開 BCG 自己開顧問公司了。」張忠謀問為什麼,Henderson 明明那麼器重你?Bain 答了一個張忠謀首次聽到的詞:因為有那個「imperative(勢在必行)」,對他個人而言。
兩位主持人的事後分析:為什麼會有一家只做製造的兆元公司
「不與客戶競爭」是事後看來的天才,當時只是「我們只會這個」。 新竹的台積電創新館(公司自設的歷史展示館)陳列著張忠謀 1987 年給政府與投資人的原始簡報,「dedicated pure-play foundry」白紙黑字寫在 bullet point 裡。但當年台灣根本沒有設計晶片的能力,純代工與其說是遠見,不如說是能力邊界,只是這條路碰巧通往一兆美元市值。
ARM 是被低估的歷史推手。 ARM 是英國的晶片架構授權公司,不做晶片、只授權處理器設計圖,如今全球幾乎所有手機晶片都基於 ARM 架構。如果 Intel 主導的 x86 架構(PC 時代的標準,設計與製造綁死在 Intel 一家手裡)維持統治,價值鏈不可能拆解成今天的模樣:獨立的架構公司(ARM)、獨立的 EDA 公司(Cadence 與 Synopsys,EDA 即電子設計自動化,晶片設計師畫電路圖用的軟體)、獨立的設備商(ASML,荷蘭公司,先進曝光機的全球獨家供應商)、獨立的設計公司、獨立的代工廠。台積電、ARM、Synopsys、Cadence、ASML 全部在 1980 年代中後期、彼此相隔不到幾年內誕生。 若無 ARM,Apple 的手機晶片很可能至今仍由 Intel 製造。
新竹科學園區無法空運複製。 這個園區是台灣政府 1980 年仿效矽谷設立的科技特區,台積電與半個台灣科技業都長在裡面。兩人親眼所見:Cadence、Synopsys、ARM、聯發科的大樓比鄰而居,園區裡竟有兩所大學(清華大學與陽明交通大學)每年直接向生態系輸送博士,「這就像 NVIDIA 園區裡蓋了兩所大學」。連飛台北的班機都像矽谷通勤巴士:Google、Amazon、ARM、Marvell(美國晶片設計公司)的員工背包滿艙。兩人的結論是,這可能是人類史上最成功的一次政府定向產業投資;也因此,台積電應美國政府補貼與 Apple 等客戶要求、在亞利桑那州鳳凰城興建的晶圓廠,註定只是政治與客戶考量的產物,複製不了生態系的魔法。
舊廠是台積電與 Intel 的哲學分岔。 Intel 不斷把舊廠升級改造去追最先進製程;台積電的二廠、三廠從八〇年代末跑到今天,設備折舊早已提完,「幾乎是免費在跑」,服務汽車替換零件、CMOS 相機感光元件(手機與相機裡把光轉成影像的晶片)等根本不需要 2nm 的長尾需求,賺極高毛利的錢。
這個市場有自然壟斷的性格。 蓋一座最先進的晶圓廠現在要 200 億美元,未來會是 400 億、800 億、1000 億,「還有幾個玩家掏得出來?」再加上 CoWoS(Chip-on-Wafer-on-Substrate,台積電專有的先進封裝技術,AI 晶片必需)等專利技術讓客戶更難轉單,領先者只會越跑越遠。
摩爾定律不敗。 Ben 提出物理極限的質疑。David 修正:技術定義的摩爾定律(晶片上的電晶體數量約每兩年翻倍)早已過期,現在得把封裝、軟體、互連都算進去才勉強續命;但需求端毫無放緩跡象,世界每兩年就要兩倍算力,而只要需求在,市場誘因就會逼出供給側的創新。他們舉的數字是:台積電 1987 年創立時,全球半導體市場年規模 260 億美元;去年(2024),5270 億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