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quired 對談 Tobi Lütke:活在他人的未來,面試沒有人寫的軟體
- 講者
- Tobi Lütke
- 來源
- YouTube
- 原片日期
- 筆記日期
- 閱讀時間
- 約 24 分鐘
本文有 11 個章節
又一次平台轉移正在發生,一家公司的 CEO 能為公司與客戶做的最大貢獻是什麼?Shopify 創辦人兼 CEO Tobi Lütke 給的答案是:不必很會預測未來,只要先活在其他人的相對未來裡,培養品味,再把判斷帶回來給公司與客戶。
這是商業播客 Acquired 的一集,兩位主持人 Ben Gilbert 與 David Rosenthal 六年前做過 Shopify 專題。這一集原本想更新 Shopify 的近況,最後卻成了一場關於運算現狀、AI 如何改變一切,以及未來能建造什麼的哲學對談。Tobi 以「工具製造者」自居,也被科技圈公認是異類思想家。
面試一套沒有人寫的軟體
對談從一個問題開場:過去一個月,Tobi 把不成比例的心智週期花在哪裡?他的回答帶著近乎宗教性的敬畏:「能參與另一次平台轉移,是一生的殊榮。」
真正讓 Tobi 著迷的卻不是宏大敘事,而是一個怪異的日常現實:
“There’s software that no one wrote and I have to interview it to figure out its capabilities.”
有一種沒有人寫的軟體,我得面試它,才搞得清楚它會什麼。
每當新模型發布,他就重新面試一輪,摸出能力的邊界在哪裡,並想辦法把它們變成「理想化、不帶批判的老師」。
主持人追問他有沒有自己的測試工具。Tobi 承認有一套「Tobi 評測集」:一整個資料夾的提示詞,附上預期結果與評判過的結果,每個新模型出來就跑一遍。這套東西是慢慢長出來的。他本來只是存了一堆標準問題手動測試,後來想到「我可以寫程式幫我跑」,才發現機器學習專家早就這麼做,行話叫 evals。主持人說:「這我認識,這叫單元測試。」
這個類比讓 Tobi 講起自己的學徒歲月。他在德國出生,少年時進西門子當學徒,從程式設計師起步,後來才移居加拿大。他的師傅(maestro)當年告誡他:軟體開發只有兩年窗口,之後就像有人往裡面灌水泥,你永遠不會再改它了。這在九〇年代是真理。軟體工程像蓋橋,橋蓋完就完了,想改就得整個重寫(微軟的 Windows 每個大版本幾乎都是砍掉重練)。今天的軟體卻永遠在演化,於是出現了他至今無法完全解釋的「位元腐朽」:為什麼一套偉大的軟體,什麼都沒變,十年後就是爛?他的暫定答案是,變的是我們。新 iOS 一發布,舊 iOS 立刻像垃圾,不是手機變慢了,是 UI 典範過期了。
先住進別人的未來
由此引出 Tobi 最具個人色彩的工作習慣。他坦承自己有個「壞習慣」:只要看到「更新到最新 beta」的按鈕就無法克制地按下去,哪怕他只有一支手機,哪怕五個每天要用的 App 會掛掉(他把這當成「認識新 App 的美好機會」),哪怕手機會隨機當機。主持人驚呼:「你是上市公司 CEO 欸!」
Tobi 有自己的道理。他要求設計師也活在 beta 裡,因為你必須為「使用者未來將體驗到的裝置」做設計,而不是為正在離開的世界做設計。Tobi 把這種做法說成活在所有其他人的「相對未來」裡:
“You don’t even need to predict the future that well. If you just live in everyone else’s future… it’s just a couple of high conviction, high courage update-to-beta clicks.”
你甚至不需要多會預測未來。只要活在所有其他人的未來裡……那不過是高信念、高勇氣地按幾次更新到 beta 而已。
他認為這是他個人能為公司做的最大貢獻,也是公司能為客戶做的最大貢獻:替所有人先住進未來,培養品味,再把判斷帶回來。
抽象的代價:抬高地板,別壓低天花板
話題轉向 AI 寫程式。程式碼曾經是世上最昂貴的產出物;如今,除了承重結構的核心程式碼,大量「把基礎設施黏起來」的膠水程式碼可以當成初稿對待。Tobi 認為這反而健康,因為它逼人正視軟體世界最古老的一課:抽象的代價。
他先替抽象去魅:「抽象只是『假裝』(pretension)的另一種說法。」每一層抽象都在假裝世界比實際更簡單。Linux 核心用一種方式開發,其上的作業系統則「假裝每台電腦都一樣」,讓開發者能在一個更好推理的假想世界裡工作。這種假裝威力巨大,但很多抽象是有損的(lossy):它假裝底層系統比實際更弱。等你在上面疊了一座抽象之塔,某天需要的能力其實在塔底,就只能東拉西扯地接線,最後變成一團義大利麵。
主持人替聽眾舉了實例:2012 年前後「一次編寫、到處執行」的行動開發夢。PhoneGap、Xamarin、HTML5 混合式 App 都是當年紅極一時的跨平台開發工具,承諾寫一份程式碼就能同時在 iPhone 和 Android 上跑。連 Facebook 這種頂尖公司都曾全押混合架構(Zuckerberg 後來公開承認押注 HTML5 是公司最大的技術錯誤)。結果全數撞牆,因為抽象層太有損,根本碰不到裝置的真實能力。選錯早期抽象,意味著無論團隊多強,這個產品永遠到不了偉大。Tobi 的比喻是:像把房子蓋在餐桌上,而不是地基上。
於是他提出整場對談最核心的框架。想像一個 1 到 10 的品質量表,10 是世界級傑作。
大多數工具的賣點是抬高地板:「至少會有這麼好」。這正是企業選工具的理由,也是客戶用 Shopify 的理由:就算零客製化,我的店至少及格。自己從零開發呢?八成變成無底洞式的死亡行軍專案,而且「要說服真正優秀的人來救一個爛專案,難如登天」。
多數人沒看見的是,同一批系統往往也壓低了天花板。工具製造者的聖杯,是大幅抬高地板卻不限制天花板。這極難,因為你必須「看穿五個轉角」,預判眼前每個選擇會不會限制某個未來使用者的潛能。現代作業系統做到了,Windows、Linux、macOS 之上可以蓋出任何偉大軟體,但那是幾十年試錯換來的。
還有更細的一層:分布也重要。如果地板是 7 分,但所有人都擠在 7 分、只有一兩個人爬到 10 分,那仍然是失敗。
這正是 AI 讓他興奮的原因。他認為 AI 的根本能力,是大規模移動「人們的成果 vs 他們自身願景」的散佈圖。他要的是:只要你心中的願景是 10 分,你就該打到 10 分;打不到,原因最好是你自己的選擇(例如產品本身不行),而不是平台困住了你。「電腦的存在是讓人類更好,永遠不該限制人類能做什麼。這是排序問題。」
地毯商人把馬里布換成巴黎
他舉了一位賣手工地毯的 Shopify 客戶為例。這位商家的歐洲市場策略久攻不下,正準備撤出。他們用了 Shopify 一些「寫的時候根本不知道會被拿來幹嘛」的 AI 工具,把所有產品照片的場景從馬里布(Malibu,洛杉磯旁的高級海濱區)別墅換成巴黎公寓。沒有新的攝影棚拍攝,就是一句「幫我改」。結果歐洲銷售翻了三倍。
三、四年前這在技術上根本不可能,需要編預算、訂機票、安排巴黎拍攝;現在它是「你能想像最無聊的事」。這位商家還因此發現了一個原本永遠看不見的商業洞察:歐洲顧客要在「像自己家的場景」裡才看得懂這張地毯。這個洞察可以推廣給全平台上沒有資源重拍照片的小商家。
最大的玩家其實早就活在這個世界裡。IKEA 型錄裡沒有照片,全是 3D 渲染;汽車廣告也不是實拍。破綻在哪?美國汽車廣告依慣例會在畫面下方加註「職業駕駛、封閉道路」的免責聲明,而這行小字消失了,因為根本沒有人在開車。
沒有人慶祝的圖靈測試
Tobi 是讀艾西莫夫(Isaac Asimov)、海萊因(Robert Heinlein)這兩位二十世紀科幻黃金時代巨匠長大的一代。他的最愛是《潰雪》(Snow Crash,Neal Stephenson 1992 年作品,「元宇宙」一詞的出處),最近重讀了《神經漫遊者》(Neuromancer,William Gibson 1984 年的賽博龐克開山之作)。
科幻小說的慣例是開場來一段「補課章節」:某年某月,人類通過了圖靈測試,街上舉行了慶典,然後事情開始變糟。但沒有任何科幻作家敢預測真實發生的版本:圖靈測試就這樣被靜悄悄地通過了。
沒有《紐約時報》頭版,沒有彩帶遊行,連科技圈都沒炸鍋。大家只是聳聳肩:「喔,我們現在是生成式 AI 時代了。」而 GPT-3.5 這個比你現在手機上能本地跑的模型還弱的東西,就已經以壓倒性優勢通過了人類七十年來評判「機器是否智慧」的最佳測試。
主持人由此推論:也許 AGI 也會這樣,我們真的達成了 AGI,但屆時所有人都在爭論下一個里程碑。Tobi 同意。他說人類是移動門柱的天才,這是「享樂跑步機」的期望值版本(享樂跑步機是心理學概念:人對任何改善都會迅速適應,快樂水位很快回到原點)。幾乎每個聽眾都活在自己多年前的夢想人生裡,卻從不停下來想這件事。
抽象的偉業,感受不到的黃金時代
接著他談到一款 VR 遊戲。Job Simulator(2016 年的知名 VR 遊戲)是一款諷刺作品:假想遙遠未來的人類到「博物館」裡體驗「工作」曾是什麼,你在小隔間裡要先把電源線插進牆上插座,電腦才會開機,玩的就是「未來的歷史學家和機器人把細節搞錯」的哏。Tobi 認為這是對世界深刻而傑出的評論,因為他確信一千年後的人類會玩「2020 模擬器」,會像我們研究西塞羅(Cicero,羅馬共和國末期的政治家與演說家)那個時代那樣研究我們這個時代。此刻的新聞紛擾終將淡成一句「巨變時期難免有動盪」,留下的是「人類的黃金時代」、「開端的終章」。
問題是,這個時代的偉大工程是抽象的,而人腦天生只崇拜具體。我們哀嘆「金門大橋兩三年就蓋好,現在做不到了」,覺得自己是衰落的一代,因為眼前看不到伯利恆鋼鐵廠(Bethlehem Steel,二十世紀美國工業力量的象徵)或福特工廠那種力量的物理展示。但我們其實一直在建造偉業:作業系統核心、瀏覽器、晶片微影技術(如 ASML 的光刻機)、AI 模型、資料中心。
他再往神經科學推一層。任何人看到羅馬萬神殿(Pantheon,兩千年前建成,至今仍是世上最大的無鋼筋混凝土穹頂)都會「哇」,我們甚至有幾千年的數學語言解釋為什麼那些比例是對的。但沒幾個人能看著一段軟體說「哇」,我們至今無法真正描述為什麼一段軟體是好的,那是品味,是抽象之上的抽象。
他的商家熱愛開實體店,也是同一個道理:可以站在裡面,看顧客拿起哪件衣服又放下,每天重新排列貨架,在具體之中爬坡。網路商店永遠是數字、是儀表板、不真實。如果你躺在 fMRI 裡回想「看數據的一天」,亮的只有負責理性思考的前額葉皮質;回想「在店裡與人交談的一天」,整顆大腦都會亮起來。
主持人立刻有共鳴。Acquired 一集節目上線,收聽數瞬間衝到幾十萬、幾個月累積到幾百萬,「我看著儀表板,毫無感覺」。然後他們 2024 年在紐約無線電城音樂廳(Radio City Music Hall)辦了一場約六千人的實體活動,面對的只是那收聽數字的零頭,卻「情緒爆炸、記憶誕生、懷舊誕生,爽了好幾個星期」。
有沒有建設,和能不能感受到它,是兩回事
Tobi 主張偉業從未停止,只是形式變成核心程式碼、晶片微影技術、AI 模型與資料中心。Ben 反駁:不對,其中有些就是實體建設,電力、輸電、冷卻、建築本體都是,而且三年前 ChatGPT 還不存在。
Tobi 讓步(「對」),但接著說問題不在有沒有實體,而在它不夠雄偉,而且我們主動隱藏它。煉油廠與大橋「零類比直擊人心」,橋上還有承重的裝飾之美;而那座可能訓練出超級智慧的資料中心,沒有裝飾、不掛 logo、盡量不出現在地圖上。
兩人看似談同一件事,其實主持人談的是事實層(有實體建設),Tobi 談的是感知層(人類無法向它朝聖)。後者才是他認為時代自我敘事出錯的根源。
VR 也填不平這道鴻溝
主持人提出解方:既然圖表無法點亮蜥蜴腦,下一步是不是用 VR 模擬「如果這些線上顧客都站在你店裡,會是什麼景象」?這在邏輯上正是 Tobi 自己論點的延伸。
Tobi 卻沒有接受這個結論:「會變好,但永遠到不了。我不認為它可以取代,這是一個真實的限制,我們只能繞著它烹調(cook around it)。」理由是這可能不是軟體問題而是硬體問題:前額葉無限可塑,蜥蜴腦不受說服。一位以樂觀著稱的技術樂觀派,在這裡罕見地畫下一條「技術解決不了」的線。
普通人怎麼面對這個時代
Tobi 的答案分三層。
第一,找到你真正在乎的事,然後從未來往回搭橋給你在乎的人。不一定是軟體公司,音樂、文字都在劇變之中。
第二是西洋棋的教訓。過去二十年,每一年最強的棋局都是機器對機器下的,「而沒有人在乎(no one gives a shit)」。沒人看那些對局、沒人研究它們,但人人都知道 Magnus Carlsen 是誰(挪威棋王,長年世界冠軍、史上等級分最高的人類棋手)。我們在乎的從來不是棋,是下棋的人類。
第三,因此正確的姿勢是把 AI 的新能力當成「可以演奏的樂器」:趁著它們還難的時候鑽進去、搞懂它、再教別人。「這是最有成就感的位置,我強烈推薦。」
他還引用了他心目中「整個 X 平台上最好的一則貼文」,出自 Stripe 共同創辦人 John Collison:我們熱愛的一切,其實是一座「他人熱情專案的博物館」。
與 AI 共事要練什麼
如果「最強的人類必然是最會用 AI 的人類」,那具體要練什麼?整場對談裡實作細節最密的就是這一部分。
那封外流的備忘錄
2025 年春(主持人說「感覺像幾年前」),Tobi 向全公司發出備忘錄:Shopify 員工被「要求」對任何事情反射性地先用 AI 做第一遍。備忘錄外流到媒體後,他索性公開發布全文。
他的理由不是效率,而是公平:「不這麼要求是不公平的,因為會用的人將把所有最好的職涯機會攫為己有(sequester)。」他認為五年後各領域最強的人必然善用 AI,所以明說並要求全員練習才公平。
這個要求還自帶一個閉環。就算 AI 把你的任務做得很爛也沒關係,「重點不是你用它做出了什麼,而是你做了這件事。因為如果 AI 做不好,你就得到了一個測試下一代模型的 eval。」你在累積自己的箭筒。
備忘錄外流時,外界把它解讀成「用 AI 取代人力、不用 AI 就別想加薪擴編」。主持人則指出,發布時的爭議如今已近乎常識。這段反應恰好呼應 Tobi 說的期望值跑步機:幾個月前的激進,很快成為理所當然。
這套要求最終指向一個職涯判準:未來屬於愛上問題的人,而不是愛上既有解法的人。人往往因問題入行,後來卻依戀熟練的工具與流程而鈣化。
脈絡工程
Tobi 認為用好 AI 的根本技能,是「把問題陳述得帶有足夠脈絡,使任務在不需任何額外資訊的情況下即可被合理解決」。現在的 agent 雖然會自己去補缺失的資訊,但你該練的是不需要它去補:更便宜,成功率更高。
它還有個好笑的副作用,就是讓你在與 AI 無關的地方也變強。「自從成為好的脈絡工程師,我的 email 寫得好多了。我終於意識到指令裡有多少東西是沒說出口的。」Tobi 甚至由此推出一個組織診斷:
“So much of what people describe in companies as politics is actually bad context engineering.”
公司裡被稱為辦公室政治的東西,大半其實是糟糕的脈絡工程。
主持人拿自己印證。Acquired 最近終於開始把他們以為是「神經元就是這樣放電」的祕方(如何研究一家公司、如何組織一集節目)寫成文字指令,結果發現「沒有想像中那麼神奇」。Tobi 說那是內省的失敗:一旦你真正寫下流程並建立評判框架,AI 相當程度上可以執行它。
憲法文件
Shopify 借用 Anthropic 的詞,維護所謂 constitutions(憲法文件):一份只寫組織「真正抉擇」的文件。判斷標準很鋒利:如果沒有任何一家公司會選相反的立場,那就是空話(platitude)。「團隊合作」誰都要,所以多數公司的價值觀最後全是空話;憲法只收「別家公司會合理地選另一邊」的取捨。
寫成之後用途很多。你可以把它掛進任何工作的脈絡窗,也可以丟進你最喜歡的一集節目逐字稿,問「這份文件還缺什麼」。主持人打趣:「我們能把 Costco 那集做得更好嗎?」(指 Acquired 廣受好評的 Costco 公司史專題。)Tobi:「對,很恐怖吧。」
Shopify 內部的做法是這樣的:Tobi 多年前寫下的產品原則如今活在一個迴圈裡。內部專案管理系統 GSD(Get Shit Done)中的每個專案送審時,都會被 AI 拿去對照這些原則跑一遍。重點不是管控,而是「標出有趣的討論應該發生在哪裡」,很多時候發現的是原則本身寫錯了、太籠統、缺少但書。主持人的評語是:「你需要為一台非決定性的機器,寫下決定性的指令。」AI 有時會挑戰你「這兩條矛盾」,你得跟它辯論,最後往往找到更精確的表述。
Tobi 還有一個進階用法。他發現自己已經很會問問題,但現在會問 AI「我的下一個問題該是什麼」,而且經常得到更好的問題,因為 AI 是在對照一個「理想化的自己」在執行:「我狀態最好時問的問題,比我平均狀態好。」
15 年的鍵盤側錄檔案
Tobi 在自己的電腦上跑了 15 年的鍵盤記錄器,外加每 10 分鐘對當前視窗截圖存檔,再疊上行事曆與 email 標頭。初衷只是想知道自己時間花在哪(類似 RescueTime 那類時間追蹤工具),而且基於老派的隱私直覺,堅持全部留在本機、從不上傳。「我從沒想過它會變得這麼有價值。」
如今他的週末專案就是用 AI 清理這團混沌。格式換過一百萬次,早年用 Vim 時期的鍵盤緩衝全是亂碼。他要把它淬鍊成乾淨的時間軸,最終沉澱為「世界上最持久的格式」:純文字檔。用途包括追蹤自己從全職寫程式、到募資、到學著當 CEO 的轉變,甚至追蹤自己信念的變化。
這件事之所以重要,他引用的是《大腦裡的大象》(The Elephant in the Brain,經濟學家 Robin Hanson 與工程師 Kevin Simler 合著,主張人類行為背後多是自己都不承認的隱藏動機):大腦本質上是一台「向後看的敘事一致性最佳化裝置」,而不是按時間順序存放的資料庫。
兩個生活裡的例子
對談順帶提到兩個生活案例,同樣是把 AI 和遊戲當工具。
某位 CEO 朋友去年寫了一個 AI agent 幫他打夢幻美式足球(fantasy football:按真實 NFL 球員每週表現計分的虛擬組隊競賽,美國辦公室文化的年度盛事)選秀。他先問「大家有納入但資訊不全的因素是什麼」,再問「大家根本沒想到的因素是什麼」(例如球員的受傷傾向),結果輾壓奪冠。今年呢?全聯盟每個人都在用 AI agent。優勢的半衰期就是這麼短。
另一個例子是家裡的。Tobi 和兩個孩子都有讀寫障礙。中間的孩子受不了自己打字慢,傳統打字練習軟體又無聊到死。他們在 Steam 上找到一款 roguelite 打字遊戲(roguelite 指「死了重來、每輪隨機、逐步累積升級」的遊戲類型):敵人化作單字撲來,打對字才能射擊,還能選升級。結果全家小孩都搶著玩,那孩子一個月內從每分鐘 16 字練到 70 字(一般成人平均約 40 字),連根本不需要練的弟妹都學會了十指打字。
Tobi 的結論超出親子範疇:「我們的社會還沒有正確地整合電子遊戲。我們把它們看得太輕浮了。」永遠要問的問題是:它取代了什麼?他跟兩歲小孩玩 Minecraft 的方式,是躺在沙發上讓孩子指揮他蓋東西:「我自己玩了那麼多年,從沒蓋過孩子們叫我蓋的那些有趣東西。」那已經是一支小小的爵士樂隊,孩子是那一場的樂隊指揮。
股價風暴:公允價值沒變,變的是別人
主持人終於把話題拉回公司史。Acquired 是一檔專講單一公司完整歷史、一集動輒三四小時的商業播客,也是目前全球最受歡迎的商業類播客之一。Tobi 2006 年為了賣滑雪板而自己寫電商系統,最後發展成 Shopify,也就是今日全球最大的獨立電商建站平台,供數百萬商家開設網路商店。這家公司 2015 年以不到 15 億美元估值上市,節目當時市值近 2,000 億美元、年營收約 100 億美元,平台 GMV 約為 4,000 億美元等級,Tobi 說相當於加拿大 GDP 的三分之一以上。中間有一段劇烈起伏:2021 年 Shopify 是媒體寵兒(疫情封鎖讓全世界湧向線上開店,Shopify 被視為最大贏家),營收倍數從 20 倍飆到 70 倍,隨後 2022 年跌掉八成。倍數這樣暴漲,通常反映的是敘事狂熱,而非基本面同步改變。Shopify 因此一度呈現迷因股式的敘事與波動,並墜入公開市場的絕望之谷。活在其中是什麼感覺?
Tobi 的回答讓兩位歷史學家型的主持人措手不及:「它其實沒那麼有趣。」他的框架是:他經營的是公司的「公允市場價值」,股價只是一個對公允價值下注的博弈市場,永遠繞著真值震盪。暴跌期間,公司的公允價值根本沒變,變的是別人:低信念的賣方變多、清算價格下移。而低信念往往與公司無關,是氛圍變了、利率變了(2022 年美國聯準會急速升息,高估值科技股全面崩跌)、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了。
如果有時光機,他只會告訴自己一件事:提前把信用額度和回購機制準備好,股價崩的時候大買。「我最好的投資,就是我自己的公司。」
這套市場觀也有它的前提。Ben 直言:「只有創辦人領導的公司才說得出這句話。如果你不是創辦人,你早就被開除了,百分之百。」Tobi 大笑承認。同一場風暴在職業經理人公司裡可能是死刑,在創辦人公司裡卻能被視為噪音;這個差別,後面談正當性時還會回來。
賣方分析師與提早上市
他真正動怒的對象是賣方分析師:「他們是唯一一群『職責就是給公眾好建議』的專業人士,卻在 70 倍營收的估值上繼續給買進評等。這應該是對你預測品質的資產測試,結果他們毫髮無傷,虧掉襯衫的是聽了建議的散戶。」
相對地,他自豪於自己做了同世代創辦人最反主流的事:很早就上市(2015 年,15 億美元估值,當年矽谷主流是能拖多久拖多久;而且募來的每一塊錢都還在銀行裡)。他熱愛上市公司這個形式,因為它讓有信念的普通人能參與成長,放進免稅儲蓄帳戶(TFSA,加拿大的免稅投資帳戶,類似美國的 Roth IRA)長期持有。「我是那個到處勸別人把公司帶上市的人。」IPO 過程 20% 讓他自怨自艾,80% 極其有價值,逼著公司真正變得數據驅動。
風暴留下的改變
他承認有一件事在泡沫中判斷錯了。當時有一種信念泡泡,認為必須暴力擴張人數,為此可以放寬招聘標準。這是他事後修正的(Shopify 在 2022、2023 年經歷了兩輪大裁員)。
風暴真正留下的改變是他的工作方式。COVID 期間他別無選擇地鑽進每一個專案、直接跟卡住的工程師對話,結果發現「這才是我熱愛的工作」。如今 Shopify 的節奏是:每四週覆盤所有專案,每月三天從早上八點審到晚上十點,週末再做追蹤,AI 先把上千個專案對照產品原則預審一遍。
他也坦白,重組管理層的原因並非誰不好,而是舊團隊演化出了一種太強的最佳化函數:「學會如何在我面前把自己的領域講得聽起來很嚴謹」,一種向上管理的表演。
至於授權如何讓他回到所愛的工作,Tobi 用一句話說明:
“Everything I don’t like is someone else’s dream job.”
每一件我不喜歡做的事,都是別人的夢幻工作。
他回顧早年曾把財務、法務、營運等自己厭惡的雜務全攬在身上,幾乎過勞;後來才理解,那些工作正是別人的畢生志業。
正當性、共識與領導
對談後段的主軸從「正當性」開始。Tobi 說,正當性(legitimacy)是公司內的一種貨幣。在職業經理人公司裡,沒有人擁有完整的正當性,連 CEO 都沒有:正當性寄託在「計畫」上,CEO 只是計畫的化身與代言人。
創辦人公司則把正當性押在一個人身上。這當然有代價:那個人必須「經常是對的」(主持人指出這正是 Amazon 十四條領導原則之一的 “Be right a lot”,也是投資創辦人公司的核心判斷),必須有意識地開放回饋,觀點鮮明但隨時願意被說服(strong opinions weakly held)。但當它成立時,戰果會輕易蓋過失誤。
共識做決定,就是領導缺席
接著談共識。Tobi 說他為這個領悟「感到自己非常蠢」,因為他一生的線索都指向它,卻太晚才想通,領導與共識是同一光譜的兩端,毫不相交:
“Every time consensus makes a decision, it’s the absence of leadership.”
每一次由共識做出的決定,都是領導缺席的時刻。
他甚至把這個領悟拿來用,例子是定價委員會。他認為公司太愛折騰定價:拿折扣做 AB 測試,最終只會教會顧客等下一次打折,把產品變廉價。所以他每五年才從第一性原理重看一次定價,其餘時間不准碰。以前他直接下禁令,現在有更優雅的辦法:成立一個「定價委員會」。委員會若能達成共識就可以來向他提案,「而他們反正達不成共識,就算達成了我還有否決權。看穿母體(matrix,《駭客任務》的梗)之後,就有一些極高效率的招式可用了。」主持人笑說:「這就是為什麼一聽到公司說『我們成立了一個虛擬小組來研究這件事』,翻譯就是:這是沒有人的工作。」
這不是獨裁論
Tobi 小心地劃出幾條界線。
他不信「把決策推到基層」的草根模式,也不信由上而下。他信的是把決策「往內拉」:打造資訊流動性最高的環境,快速做出好決定,但誰拍板、誰只是顧問,必須極度清楚。這就是 DRI(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直接負責人):任何事項旁都要有一個具體人名,是 Apple 與 Amazon 式的管理實踐。
領導權應該流動。他去公司的黑客松就宣告「我今天放領導的假,你叫我做什麼我做什麼」。他的檢驗法是:如果每個領域的領導者永遠恰好是最高薪的那個人,你根本沒有在做領導的選擇。這也是他領 1 美元年薪的原因之一:他不想讓自己的意見靠職級贏,也就是所謂 HIPPO 效應(Highest Paid Person’s Opinion,房間裡最高薪的人永遠是對的)。
真正的授權可以是絕對的。Shopify 共同創辦人 Daniel Weinand(後來的首席設計長,早年與 Tobi 一起打造產品)對每一個功能擁有否決權,曾經否決過 Tobi 自己寫好、極想上線的功能,只因 UX 沒解好。「Shopify 2006 年的殺手級特色就是卓越的 UX,我們是那個年代的 Linear、那個年代的 Figma。」把最高語境擁有者變成該領域的領導者,這不是共識,這恰恰是領導。
Acquired 的雙人合夥是反例嗎
Tobi 的主張很絕對:領導與共識毫不相交,共識永遠給你 6~7 分、鋸掉天花板。主持人拿自己當反例:「我完全同意,我痴迷於作者論(auteur,電影理論用語:作品應由單一創作者的視野主導)驅動的作品,但我們倆經營的是一個誰也不是老闆的合夥制,一個兩人委員會。」
Tobi 不接受這個自我描述:「我懷疑你們是用委員會運作的。每一次我看到偉大的合夥關係,都是兩個人學會了尊重並信任對方在哪些領域打擊率更高。」主持人當場被說服並改口:「這是真的。我們根本不用共識運作。只要其中一個人想做某件事,我們就做。」Ben 補了一句:「我們該搜尋一下 iMessage 裡出現過幾次『聽你的』。」
一個看似的反例,最後成了 Tobi 理論的例證:好的合夥不是共識,是按領域輪替的領導權。
非創辦人 CEO 與「再創業事件」
主持人接著出題。Microsoft 的 CEO Satya Nadella(2014 年接任)不是創辦人,執掌摩根大通近二十年的 Jamie Dimon 也不是,但兩家公司都越來越像創辦人公司。
Tobi 沒有防守「創辦人/非創辦人」的二分法,而是用一個新概念吸收反例:他們給了公司「再創業事件」(refounding events),也就是與過去徹底決裂的巨大改變,使他們成為公司文化的「另一位作者」。巴菲特對 Berkshire Hathaway 的改造更徹底:1965 年入主時它是一家垂死的紡織廠,如今是面目全非的投資控股帝國。今日的 Microsoft 擁抱開源、用別人的瀏覽器引擎、不再擁有時代平台,卻依然偉大。
他進一步預言這會成為一種可僱用的策略。他的一位高管正要去 Opendoor(美國線上房屋即時買賣平台,近年經營困難)當 CEO,領 0 元薪水、報酬全押股票,人人都同意那家公司需要一次再創業事件才有活路。但它需要「巨大的腸胃道勇氣」,而且經常會失敗,因為股東必須以「單向門」的方式把控制權交出去(one-way door,Jeff Bezos 的用語)。
主持人指出時代已變。創投業的舊劇本第一步曾是「開除創辦人、換上職業經理人」;如今模擬已經跑過夠多輪,市場學會了把信任押注在一個人身上的價值。
你從多大的機會裡,雕出了多大的公司
最後 Tobi 回到 CEO 的自我評判標準。他不喜歡「結果差就開除 CEO」的邏輯(「錯了好幾層」)。Tobi 認為正確的問題是:
“Out of what opportunity did you carve what company.”
你從多大的機會裡,雕出了多大的公司?
第一個例子是 eBay,它按理應該擁有整個網路商務。他們最早到場、什麼都想通了,還擁有 PayPal(2002 年被 eBay 收購)。想想那個人才密度:PayPal 早期團隊日後被稱為「PayPal 黑手黨」,成員包括 Peter Thiel、Elon Musk、Max Levchin、David Sacks,還有後來離開去創辦 YouTube 的那批人。「從那一刻算起,eBay 現在是什麼?」(如今 eBay 市值不到 Shopify 的五分之一。)
第二個例子是 Microsoft。法院如今裁定 Apple 可以對 App Store 上的經濟活動抽三成(指近年 Epic Games 訴 Apple 等案確立的格局),那 Microsoft 當年大可對 PC 做同樣的事:「開一個 App Store,對地球上幾乎所有的錢抽 30%,那會是幾兆美元的公司?」結果他們反而因為在 Windows 裡捆綁一個免費瀏覽器(Internet Explorer),就在 1990 年代末吃上美國司法部的反壟斷官司。Tobi 趕緊補充:他非常慶幸這沒發生,全人類都因此過得更好。這呼應了 Ben 的理論:每家偉大的公司體內,都儲存著它選擇不去行使的潛在經濟能量(stored potential energy)。
收尾是 Tobi 版的「遺憾最小化框架」(regret minimization framework:Jeff Bezos 1994 年決定辭職創辦 Amazon 時的思考法,想像 80 歲的自己回望此刻會不會後悔)。他同意 Bezos 的原版,但嫌它「有損」。他自己的版本更像一則值得相信的故事:在人生的終局畫面,你會見到「你本來可以成為的那個人」,人生的功課就是把你與那個人的差距縮到最小。還有一個 Bezos 版沒有的關鍵配料:不要只諮詢臨終的自己,也要諮詢你內心的 16 歲少年,因為我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曾經在某個時刻夢想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