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ve Ballmer 回看微軟四十年:平台、錯失、接班與長期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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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eve Ballm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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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 25 分鐘
本文有 9 個章節
《Acquired》在 2024 年的微軟全史節目裡下過若干「判決」,例如「微軟死抱 Windows 太久」「蓋茲不在乎後端業務」;這一集本質上是微軟前 CEO Steve Ballmer 逐條回應、修正、甚至反駁那些判決。他交出的總帳是:DOS 那筆交易靠的是運氣,企業業務是他自己舉手認領的,而手機與搜尋是他想要卻沒拿到的兩招;對「死抱 Windows 太久」的判決,他的修正是問題不在抱太久,而在把 Windows 塞進它天生去不了的地方。
Ballmer 在 2000–2014 年任微軟第二任 CEO。他聽完那兩集、合計近十小時的節目後,主動表示「我有些話想說」,於是有了這場對談。兩位主持人是 Ben Gilbert(有西雅圖創投背景,曾在微軟任職,自稱當年是「極資淺員工」)與 David Rosenthal(前創投人,負責深挖歷史細節與商業結構)。
IBM 與 DOS:運氣先於英雄敘事
Ballmer 是比爾·蓋茲的哈佛同窗,1980 年加入微軟,是第 30 號左右的員工。他不是創辦人,卻自認「像創辦人一樣」,因為早期幾乎所有人都是他招募的。他加入時,計算機產業的說法是「IBM 與那一群」(IBM and the bunch),「那一群」指 Burroughs、Univac、NCR、Control Data、Honeywell 這五家二線主機廠。IBM 做主機、做軟體、做服務,包辦一切;它「呼一口氣,整個產業就往那個方向走」。微軟所有早期軟體其實是在迪吉多(DEC)的迷你電腦上開發的。IBM 自己則因為太大太霸道,從 1969 年起背了一場拖到雷根時代(1982 年)才撤銷的反壟斷官司,其副產品(作業系統與主機硬體「解綁」計價)意外為後來的相容機世界埋下伏筆。
某天 IBM 的人打電話來,要求先簽一份極不對等的協議(「你們不能用我們告訴你的任何東西,我們可以用你們告訴我們的一切」),然後表明想做 PC、想要作業系統。妙的是微軟當時根本沒有作業系統,只有一張讓 Apple II 跑 CP/M 的擴充卡。CP/M 是 Gary Kildall 的 Digital Research 在 1970 年代末推出的主流個人電腦作業系統,蓋茲於是把 IBM 介紹給 Kildall,結果 Kildall 那邊沒簽保密協議,談崩了。此時西雅圖本地的 Seattle Computer Products 正好做了個 CP/M 仿製品。在一場與西和彥(Kazuhiko Nishi,微軟日本合作夥伴 ASCII 公司的創辦人,Ballmer 形容他是「徹頭徹尾的牛仔」)的會議上,滿屋子髒話飛舞,主旋律是:「管他的,我們自己去把這個作業系統買下來!」於是 Ballmer 與 Paul Allen(微軟共同創辦人,與蓋茲一起創業、1983 年因病淡出)登門,花約 4.5–4.9 萬美元買下,原作者 Tim Paterson 後來也加入微軟。
微軟賣給 IBM 的價格甚至低於成本,因為當時的商業模式是「一次性收費」,像個外包研發部門。他們盤算的是「這種授權大概能做個 10 次、20 次,每次 2 萬美元,40 萬對 5 萬的成本,划算」。真正的勝負手是非獨家授權:微軟保留了把 DOS 賣給其他廠商的權利。IBM 之所以答應,是因為它正在實驗「用產業標準零件、擺脫官僚、快速行動」的新路線(連 Intel 的晶片也沒要求客製),並以為自家 BIOS 才是鎖住開發者的護城河。結果 Compaq 重寫了相容 BIOS,所有應用開發者都以 DOS 為目標平台,微軟成了整合點,平台紅利從 IBM 手中滑走。
主持人稱 DOS 為「史上最偉大的商業交易」,Ballmer 卻拒絕「運籌帷幄」的英雄敘事。他說當時根本沒有軟體產業可言(幾乎所有軟體都是客製的,連授權模式、商業模式都不存在),IBM 不可能預見「開放作業系統會吃掉未來」,因為沒有先例可以推理。他自製的 PowerPoint(錄音前一晚十點主動寄來,主持人根本沒要求)上寫著:偉大公司的誕生,運氣很重要。Ballmer 自己的說法是:
“Luck is important in the creation of great companies… Most people have a little luck in their story, and this was our big luck.”
運氣在偉大公司的誕生裡很重要……多數人的故事裡都有一點運氣,而這就是我們的大運。
連 Intel 傳奇執行長 Andy Grove 預言「很快一年會賣一億台 PC」時,蓋茲和他都笑 Grove 瘋了:「我們的習性是一貫低估市場。」(事後證明 Grove 對了。)
DOS 大賣之後,微軟依然沒有安全感。他們給 IBM 取了個代號「熊」:你必須騎在熊背上(riding the bear),一旦掉下來就會被踩死。早期微軟許多看似矛盾的決策,引擎其實是這份恐懼。
這隻熊後來把微軟拖進了 OS/2 的泥沼。一份「聯合開發協議」讓 Ballmer 曾經 16 週內飛了 16 趟東岸:搭 11 點紅眼班機到亞特蘭大,轉機到西棕櫚灘(IBM 的 PC 部門在佛羅里達州博卡拉頓一帶),9 點進 IBM 開會,工作一整天,搭 7 點班機回家,24 小時往返。原因是當年沒有像樣的 email,雙方是用磁碟片互寄程式碼的。IBM 還把圖形介面放在英國做、資料庫放在德州做。1990 年 5 月,Ballmer 和太太跑步途中停下來上廁所,隨手拿起《華爾街日報》,才得知 IBM 單方面「休了」微軟,把 OS/2 收回自己做。微軟的第一反應不是解放,而是恐懼:「天啊,現在我們得正面對決那隻熊了。」
Windows 當時一直是微軟自己的計畫,並不是 OS/2 的臨時備胎。這也讓分手後的局勢更複雜:微軟既已準備另一條路,心理上仍怕從熊背上摔下。
把企業軟體做成一門生意
被 IBM 拋棄時,微軟年營收已達十億美元級(對談中提到 1992 年約 28 億美元),但在企業市場是徹底的小蝦米。Windows 還有 DOS 時代遺留的「640K 記憶體上限」技術包袱,客戶是散戶:企業裡的某個使用者刷部門經費買台 PC,去 Egghead(1980–90 年代的美國軟體零售連鎖店)買一套 Windows、一套 Excel,自己搬進辦公室,IT 部門看了直發毛。微軟史上第一個大型 Windows 企業客戶是美國空軍。Ballmer 對此有句妙論:這個國家其實有兩個政府,一個是政府,一個是軍方;軍方是遠比其他政府部門更專業、更有紀律的 IT 使用者。
主持人求證了一個關鍵敘事:進軍企業不是蓋茲的熱情所在,是 Ballmer 自己舉手認領的。Ballmer 確認:「那絕對是真的。」蓋茲的腦力主要投注在應用程式與 Windows 能為它們帶來什麼。Ballmer 則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補技術。他挖來 DEC 的 Dave Cutler。Cutler 面試時放話「我不做玩具作業系統」,Ballmer 只能回答:「太好了,因為我們現在的就是玩具。」NT 的任務清晰:API 長得像 Windows、介面長得像 Windows,但骨子裡是安全核心的強固系統。缺的零件則學 IBM 對待微軟的方式去借力:跟網通設備商 3Com 合作 LAN Manager(網路作業系統),跟資料庫公司 Sybase 合作 SQL 資料庫(這就是後來 SQL Server 的源頭)。Ballmer 自己點破今日的類比:「就像現在微軟與 OpenAI 的關係,大公司跟新公司合作,最後會怎麼演變?」
第二件是發明賣法。最早是賣磁碟片;接著是 Select 授權,客戶自己複製、自己回報數量、自己付錢,主持人笑稱「企業版光榮制」。但 Select 有個致命傷:升級版價格不到新授權的一半,等到市場飽和、人人都只買升級時,公司營收會快速走向腰斬。於是 Enterprise Agreement 誕生:不數授權數改數機器數、簽三年、每年付一樣的錢、期間升級全包,後來再加上「吃到飽」版本(按員工數計)。這一步同時解決了升級折價問題、行政負擔問題,並在雲端出現之前就搭好了經常性收入的骨架。第一個讓微軟直接代管 IT 的客戶是勁量電池(Energizer),Ballmer 親自說服的;這顆種子後來成了雲端的前身。
第三件是悟出企業銷售的本質。Ballmer 說他花了很久才理解,賣企業市場賣的是「安心」(peace of mind),本質上是一張保險單。IT 主管要的是:一切安全、一切有人管、一切都付過錢、出事有人可以打電話、不會因為買貴或買漏而難看。所以「授權裡包了一堆你還沒用到的軟體」不是坑人,是保險。當某部門想買某家 point solution 時,翻翻合約發現「咦,微軟的套餐裡已經含這個了」,仗就打完了。
最終的殺手級組合是 Ballmer 口中的「神聖三位一體」(其實不只三件):Windows + Windows Server + Active Directory(企業身分與權限管理系統)+ Exchange(郵件伺服器)+ Office + SQL Server,全部環環相扣。拉動整列火車的火車頭是 email:90 年代末的電子郵件大爆發讓企業非裝 Exchange 不可,其餘全部順勢跟進。微軟甚至因為安裝量太大、自己人手不夠,與 Accenture 合資成立了 Avanade 這家專做微軟技術部署的顧問公司。
主持人問「客戶什麼時候承認你們是企業公司?」Ballmer 答:一直到 2000 年代後期,客戶還在說「你們不是企業級公司」「你們 not enterprise-ready」。當時公認的「企業級」是 Oracle、是大型主機、是 IBM。所以他覺得今天全世界把微軟「只」定性為企業公司,簡直荒謬(cuckoo),雖然他也承認那如今確實是最壯的那塊肌肉。他的遺憾恰恰相反:微軟本來是消費者公司,企業肌肉練得「muy macho」(西班牙語:非常強壯)的過程中,消費者肌肉萎縮了。
平台教條,以及手機與搜尋兩個錯過的火車頭
Ballmer 對平台的定義是,任何可被擴展的東西都是平台,而且應用程式本身也是平台:Office 有檔案格式、有外掛、有生態。問題出在微軟的企業文化把「我們是平台公司」內化成了教條。2000 年代中後期,員工會對 CEO 說「我們不能做那個,我們是平台公司」;到 2010 年,Ballmer 承認他對自己無力扭轉這句話感到挫敗。正確的心智模型應該是「app + platform 公司」:平台需要第一方王牌應用才能變好(Office 之於 Windows、Outlook 之於 Exchange),同時應用與平台都要開放給第三方擴展。
1999 年那段被看了幾億次的「developers, developers, developers」影片(Ballmer 在台上汗流浹背、嘶吼三十幾次「開發者」),脈絡正是如此:Linux 像貨運列車般逼近、開源辦公軟體 OpenOffice 在打 Office、IBM 旗下的企業協作軟體 Lotus Notes 未除、網景(Netscape)瀏覽器正盛、DOJ 反壟斷官司一年內就要見真章。「演講怎麼收尾?你告訴他們你愛他們、你需要他們。」那不是自信的表演,是求生的吶喊。
微軟自身也帶著反壟斷陰影:1990 年前後 FTC 曾懷疑微軟與 IBM 瓜分市場;DOJ 於 1998 年起訴,2000 年一審要求拆分,上訴後改以行為限制和解。Ballmer 在對談裡主要談 DOJ 這場官司造成的文化創傷,並引用長年掌管全球銷售的 Orlando Ayala 在判決期間所說:「我今天不是驕傲的微軟人。」他幾乎沒有正面處理微軟行為是否越界,所以這一段只呈現了受創的一面。
Windows Everywhere 的病理
主持人在 2024 年那兩集的診斷是「微軟死抱 Windows 太久」,Ballmer 當面修正:問題不是抱太久,而是把 Windows 塞進它天生去不了的地方:手機、車用、客廳電視(Media Center,2000 年代將 Windows 塞進電視娛樂場景的產品線),API 和 UI 都太 Windows。背後是兩種情緒的合謀:恐懼(「Windows 是我們的出生證明,是進場許可」)加上過度自信(「只要 Windows 化就能贏」)。而 Windows Server 的成功恰恰提供了「這招有效」的存在證明,讓人更難放手。
手機
Ballmer 說手機市場最終只有兩種模式活下來:Apple 模式(自己做硬體、賺硬體利潤)與 Google/Android 模式(搜尋廣告的後端變現強到可以反過來付錢給手機廠)。微軟兩者皆非。他補了一段主持人節目裡沒有的內幕:約 2008–09 年的聖誕節,美國電信商 Verizon 急著反擊對手 AT&T(當時 iPhone 在美國由 AT&T 獨家銷售),「帝國要大反擊,那是一扇窗」。微軟的東西沒能準時到位,Verizon 轉身抱了 Android,與 Motorola 推出 Droid(2009 年底上市,Android 陣營第一支真正暢銷的旗艦機)。而且失去手機不只是失去一個產品線:語音辨識需要手機收集的訊號量、地圖也是,沒有手機,很多下一代技術連練功的場地都沒有。
主持人因此把 Android 而非 iPhone 視為微軟真正該打的靶:授權與生態本來就是微軟的母語。Ballmer 同意,並補上一個未發生的可能:「如果我留下來,我大概會繼續打,說不定今天會是一支微軟牌 Android 手機,誰知道呢。」這不是事後宣稱必勝,而是承認平台教條曾封住另一條路。
搜尋
微軟 2003 年才跳進搜尋,比 Google 晚五年。更糟的是戰略排序錯誤:微軟押了一堆垂直網站(旅遊的 Expedia、本地資訊的 Sidewalk、購車的 CarPoint,全是 1990 年代微軟孵化的網站),結果真正重要的只有兩個「假垂直」:全部資訊(搜尋)與全部購物,前者被 Google 拿走、後者被 Amazon 拿走。他引用昇陽電腦(Sun Microsystems)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 Scott McNealy 的話「所有木頭要放在同一支箭後面」,並自我批判:Amazon 做小實驗時配的是小成本結構,微軟一出手就是重裝上陣,「我們一進場就 all in」,於是攤得太薄、又退不了場。
進入新市場的判準
他反覆錘打一個框架:如果新東西跟你現在做的一模一樣,你早就在做了,而且會做得很好;所以凡是你沒在做的,必然需要新能力。
他要人問自己三個問題:你有沒有跳出自己的視角?你能不能像新創一樣不帶包袱地設計?你有沒有從最高層搖動體制、說「我們用舊模型開局,但它行不通」的能力?Surface(微軟 2012 年推出的自有品牌平板筆電,打破「微軟只做軟體、硬體留給夥伴」的三十年慣例)就是他晚年執行這套判準的案例:高階 PC 打不過 Mac,OEM 的經濟模型撐不起精品行銷,「模型不會自己好起來」,所以微軟必須親自下場做硬體,即使這與蓋茲爆發了重大分歧。
把戲會計學:他要四招,拿到兩招
Ballmer 提出一套殘酷的分類,他稱為 trick accounting。多數企業是零招小馬(做出一個別人生意裡的「功能」然後被收購);一招小馬已經很了不起,值得敬畏(可達 500–1000 億美元市值,台積電、IBM 都算);兩招小馬,ooh la la,那是要寫進商業史的。他與主持人現場盤點:
- Google 一到一招半:搜尋廣告佔其營收約八成,YouTube 算半招,Android 不算招、只是替搜尋主業導流的管道。
- NVIDIA 兩招:遊戲顯卡+AI 晶片,但第一招不大。
- Amazon 兩招:電商+AWS。
- Apple 兩招:Mac+iPhone。服務業務不算招,只是變現模式:「火車頭是拉動車廂的那個業務,手機銷量崩了,服務業務很快就沒了。」
- 微軟兩到兩招半:桌面(Windows+Office)、企業後端,遊戲算半招。
現場的討價還價也揭示這套分類的邊界。Ben 指出 Apple 服務業務的利潤已超過 iPhone 硬體,仍未說服 Ballmer 把它算作第三招。Xbox 的位置則浮動:兩人先前都懷疑其獲利能力,Ballmer 此次定為半招;Ben 反問,若 NVIDIA 的遊戲顯卡算一招,Xbox 也應算一招,Ballmer 笑著接受。Sony 的遊戲、音樂、影視、金融、感測器五大部門,則被兩人以規模不足、且收購來的不算開創新招為由排除。這套算法辨認的是能獨立拉動需求的引擎。
他坦承自己要的是四招,拿到了兩招。手機(客戶端裝置)與搜尋(生產力工具)本來都在微軟的基因射程內,「就像被要求在自己的負面孩子裡挑一個最痛的」。核心病因又繞回原點:微軟從沒把手機看成獨立的一招,而是把它塞在 Windows 那一招底下。Ballmer 拿 Zune 作例子:
“You have to find the locomotives, not just a bunch of cabooses. At the end of the day, Zune was a caboose.”
你得找到火車頭,而不是只有一堆車尾車廂。說到底,Zune 就是一節車尾車廂。
Zune 的例子補足了他離場時的判斷:零散消費產品只是車廂,搜尋與手機才可能成為真正火車頭。他對自己的總評因此不是無憾,而是拒絕只用錯過的市場計分:今日最強公司往往也只有兩招。主持人看見的是手機與搜尋兩個兆元級市場,Ballmer 看見的是企業後端、桌面與半招遊戲,以及一套代價高昂才形成的判準。
Azure:技術延續,商業模式與組織卻必須自我顛覆
Azure 的起點不是頓悟,是老兵重披戰袍。2005–06 年 AWS 剛起飛時,微軟並非後知後覺:從 90 年代中的 Energizer 代管案開始,「雲」的概念早在雲這個詞出現之前就存在了(Ballmer 特別聲明:Energizer 很可能是蓋茲的點子,他只是執行者)。缺的是平台。於是 Ballmer 下了那句指令:「去把 Cutler 找來,就去把 Cutler 找來。」此時 Cutler 已是寫出 NT 的傳奇,年過六十仍在寫程式。Ballmer 再從微軟研究院撈出他認為被低度利用的天才 Amitabh Srivastava,Cutler 又像磁鐵一樣帶來自己的親兵。
組織設計上,Azure 刻意不放在既有的 Server & Tools 部門(微軟當時賣伺服器軟體與開發工具的事業群,正是雲端將要顛覆的對象),而是交給 Ray Ozzie(Lotus Notes 之父,2006 年接替蓋茲出任微軟首席軟體架構師)獨立孵化。Ballmer 說這根本不該令人驚訝:「Windows 和 Windows NT 當年也是分開的兩組。要保護嬰兒長大,就不能把它放在既得利益者旁邊。」他順帶自嘲:手機當年也拆出來了,卻被 Windows 綁死,等於白拆。
技術路線上,Azure 起初選了 PaaS 而非 IaaS,理由是「一切為了開發者」加上殘餘的 Windows 中心思維。Ben 對這個開發者敘事提出時間尺度上的挑戰:2006 年還有哪個 Windows 應用能橫掃世界、拿下一億用戶?Ballmer 先說生產力與遊戲仍有,接著承認離開這兩類便沒有;但他提醒,當時的 web 是 emerging 而不是 emerged,頻寬、延遲與連線可靠度仍有限,企業開發並未從 1999 年的高峰到 2005 年瞬間歸零。Ben 兩度回答 totally fair。雙方不是誰推翻誰,而是用不同時間刻度看同一個生態。
真正的硬仗是文化:「IT 部門會接受跑在雲上的東西嗎?2008、2009 年這一點都不明顯。」當時的 AWS 是新創的玩具,不是企業的選項。內部抵抗(Ballmer 用法語稱之 la résistance,「抵抗軍」)之強,逼得他在 2010 年跑去華盛頓大學發表「我們 all in on the cloud」的公開演講,目的其實是講給自己員工聽。Ballmer 的解釋是:
“In a big company, people believe the newspaper more than they’ll believe an internal email.”
在大公司裡,人們相信報紙,多過相信內部電子郵件。
主持人立刻連到 Apple 1997 年的 Think Different 廣告:那場廣告最大的受眾也是瀕死邊緣的蘋果自家員工。
Ben 認為 Ballmer 仍低估 Azure 對 Server & Tools 的破壞性。Ballmer 的回答是 yes and no:低階作業系統等技術理解能轉移,但組織會被既有授權模型鎖住。Ben 說的是商業模式的顛覆,Ballmer 強調的是文化與敘事的顛覆;那場公開演講正是後者的證據。
Ballmer 還補了一記對速成神話的重拳:微軟在他離開前已經做了八年 Azure、更早就做了雲端版 Exchange,從 Energizer 代管案算起則接近二十年。「大家以為科技的東西十分鐘就會紅。放屁(bullshit)。OpenAI 哪年成立的?2016(實際是 2015 年底)。它什麼時候真正變成東西的?七八年後。」他說,這些東西起飛之前,早就有人流了多年的血汗與眼淚。
陸奇的故事,其實是納德拉的故事
沒有出席這場對談、卻貫穿後半場的是薩蒂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1992 年加入微軟,2014 年接替 Ballmer 出任第三任 CEO 至今,任內微軟市值成長約十倍。
約 2008–09 年,時任 Yahoo 執行副總裁、掌管搜尋與廣告技術的陸奇(Qi Lu)想離職。沈向洋(Harry Shum,微軟研究院出身的電腦視覺專家、陸奇的研究所同窗,當時在納德拉手下做搜尋,後來官至微軟 AI 與研究事業群執行副總裁)說:這人是天才,至少要去取取經。於是納德拉、沈向洋、Ballmer 三人飛去加州。談完後陸奇離場,十五分鐘內,房間裡冒出一個瘋狂提案(Ballmer 記得可能是納德拉先說的):我們該僱陸奇,然後我去當他的下屬。沈向洋全力贊成,也就是沈向洋為納德拉工作、納德拉為陸奇工作,整條匯報線當場翻轉,然後打電話請陸奇回房間。
Ballmer 說重點根本不是陸奇,雖然他確實讓微軟 2009 年推出的 Bing 脫胎換骨、開始產生數十億美元現金流(陸奇後來還出任過百度 COO):「那場會議告訴我,Satya 這個人會把公司利益放在自我之前。」正是這件事讓他放心把納德拉調去 Server & Tools(當時的主管 Bob Muglia 後來成了雲端資料倉儲公司 Snowflake 的 CEO),為接班鋪路。他還透露微軟的接班規劃永遠有兩份名單:「CEO 被公車撞到怎麼辦」和「做滿一任之後換誰」,這兩個答案通常是不同的人。
Ballmer 與蓋茲:需要摩擦,卻失去摩擦
Ballmer 毫不遮掩這段關係從不平順:他 1980 年入職四五週就差點辭職,一年後又為財務問題大吵。2000 年他接任 CEO 前問過蓋茲:「你要我當真的 CEO,還是當個門面(figurehead)?」蓋茲說要真的。結果兩人從 2000 年 3、4 月起整整一年沒有說話:「我不知道怎麼當他的老闆,他不知道怎麼為我工作。」最後是兩人的太太把他們推回同一張桌子,在附近一家健身俱樂部吃了一頓極其尷尬的晚餐。但 mojo(那股默契與勁道)再也沒完全回來。
權力倒轉之後,Ballmer 對產品方向過度尊重「首席軟體架構師」蓋茲(蓋茲卸任 CEO 後自創的頭銜,主管所有產品技術方向),該有的摩擦(contention)反而沒了。結果就是 Longhorn/Vista:Longhorn 是 2001 年啟動的下一代 Windows 開發代號,野心過大、難產五年,最終在 2006 年以 Windows Vista 之名上市,成為微軟史上評價最差的版本之一。Ballmer 稱之為「錯誤中的錯誤(the mistake of mistakes)」,一場「國王的新衣」:Windows 的中心地位讓所有人假定用戶自然會要這些新東西,明明在做一個新作業系統卻不敢承認,該砍掉重練(也許保留部分核心)卻捨不得。他當時明明「胃裡有石頭」,卻沒有把異議攤開。談到責任,他先承認「我是 CEO,我要負責」,再說蓋茲也負很大責任;他批判的是缺乏健康摩擦的決策文化。
兩人真正的長期斷層線是硬體:Surface、手機、HoloLens(微軟 2015 年發表的混合實境頭戴裝置)全是大分歧,後來還有 Nokia;Nokia 案裡,他形容自己和蓋茲一直 grinding,而那從來不好玩。唯一始終一致的是雲。
蓋茲 2006 年宣布退出日常營運、2008 年才真正離開,這場「漫長告別」Ballmer 也認錯:「長的告別沒有幫助,沒人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麼。」相比之下他自己走得乾脆:卸任後只再開了一次董事會。
股價、董事會與離場
Ballmer 任內營收與獲利約成長三倍,股價卻十四年大致持平,這是外界對他最主要的批評。他給了四個原因,每一個都帶著罕見的自我拆解:
- 他和蓋茲長年主動壓低市場預期,從不參加季度法說會、從不給財測(有點學巴菲特的作風,蓋茲與巴菲特是摯友)。事後看「不出席法說會本身就是一種不敬」,而且他太晚才明白股價就是員工士氣的一部分:員工看股價像看昨晚球賽比分,天天看。
- 他接手時(2000 年初)股價本來就在網路泡沫頂端。
- 他是出了名的 spender:「我會花掉一切必要的錢去贏。」相比之下現任財務長 Amy Hood(2013 年上任,輔佐納德拉至今)講的是平衡與投資回報。他知道自己在投資人面前信用破產且無法重建:「你不能當了三十年某種人,然後說我重生了、我改過了。沒人會信那套鬼話。」
- 市場真心擔憂 Windows 這台主力火車頭的未來。
Ballmer 的說法是,花錢的人就是花錢的人(if you’re a spender, you’re a spender)。這是他對自己累積三十年的市場形象所下的判斷,結論冷靜到殘忍:要重置敘事,只能換一個 CEO。他在給董事會的告別信裡親筆寫了這一點。
同一時期員工報酬工具也在改變:2000 年代初的會計規則要求股票選擇權必須列為費用,微軟成為大型科技公司中第一批全面改發限制性股票 RSU 的公司。這是背景,不是股價停滯的第五個原因。
辭職的真正原因不是倦勤那麼簡單,核心是手機。他確信必須做硬體,多年前就三四次飛台灣考察收購 HTC(當時全球智慧手機先驅之一,與時任執行長周永明會談,最終因跨國整合風險放棄),後來押注 Nokia(2011 年起與微軟結盟、全面改用 Windows Phone 系統)。與 Nokia 維持「合作但不收購」走不通的數學很簡單:行銷與深口袋都得微軟出,但微軟從每台 Nokia 手機只收約 4 美元的系統授權金,拿不回投資;不買下硬體、把硬體利潤收進來,帳就不成立。他把收購方案端給董事會,董事會說不,而且「那個過程,我認為並不尊重人」(他點到為止,並坦言背後又是他與蓋茲的角力)。
他的推演異常冷靜。微軟只有兩個可能的新火車頭(搜尋、手機);搜尋那一槍已經開過了(2008 年微軟出價約 446 億美元收購 Yahoo 遭拒,即「Yahoo 那一槍」),手機這一槍董事會不讓開。加上雲端轉型需要全新能力:毛利率會從純軟體的近 100% 下修,「我們毛利會變低,但我們用量補回來」,像 Walmart 靠 1.5–2% 的淨利率照樣偉大;連內部會計報表都得從盯營收改成盯毛利成長。「這是讓新人從頭建構整套雲端機器的好時點。」諷刺的是,2013 年 9 月,他宣布退休數週後,董事會反而回頭以約 72 億美元買下了 Nokia 的手機部門。為什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忠誠持股:稅務邏輯、品格敘事與倖存者偏差
2014 年卸任時 Ballmer 身家約 200 億美元,錄音當時約 1,300 億美元(對談中主持人引用的估算,源於他持有的微軟股份隨股價成長逾十倍),全靠一個決定:幾乎一股不賣地抱著微軟股票。主持人因此稱他「過去二十年最強投資人」,這也是史上最強的「什麼都不做」。
離開後 Ballmer 面臨的功課是情感切割:他去過一次股東會,「我表現得像個混蛋(I was kind of a dick)」,因為放不下。他一度認真考慮全部賣掉微軟持股以求徹底解脫。攔住他的是辦公室裡一位前微軟財務同事:「你不能賣。這東西會值更多。你不能賣。」Ballmer 的內心結算是一句話:「我的忠誠壓過我的情感糾結。」再疊上一層純財務邏輯:不缺生活費、錢最終不是給政府就是給慈善,賣了還得繳資本利得稅,所以除非你認定微軟會落後大盤超過資本利得稅率,否則賣出毫無意義。如今 Ballmer Group 每年捐出約 10 億美元(主要投入美國兒童脫貧),而光是微軟股息就大致等於捐款金額,淨值反而越捐越高。
查理·蒙格也問過同一件事。在洛杉磯某鄉村俱樂部的會員問答上,蒙格事先打招呼「等下點我,我有問題」,然後顫巍巍走到麥克風前:「Steve,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抱著微軟股票不放,你那些合夥人可都沒抱(指蓋茲與 Paul Allen 都逐步賣股分散)。我知道你沒那麼聰明(I know you’re not that smart)。」Ballmer 的回答認了自己沒那麼聰明,只補上一個理由:
“No, Charlie, but I’m loyal.”
不,Charlie,但我忠誠。
快艇與 Intuit Dome:把產品性格蓋成一座球館
Ballmer 同時是 NBA 洛杉磯快艇隊(Clippers)老闆。他 2014 年以 20 億美元買下球隊(當時的 NBA 隊史最高售價;前老闆 Donald Sterling 因種族歧視錄音醜聞被聯盟逼迫出售),並自掏腰包興建了球隊新主場 Intuit Dome(由財務軟體公司 Intuit 冠名、2024 年啟用)。
買球隊不為錢。球隊價款早已付清(買下當天就想付清,只是不想賣微軟股票才短暫借款);Intuit Dome 上留著債反而是刻意的財務設計:未來若須出售,帶著低利債的建築讓買家要掏的現金更少,買家池更大。他斬釘截鐵地說這資產不可能歸零,比微軟安全得多,因為球隊不會增發股份、全球富人只增不減,而且人們買球隊像買藝術品。
真正讓他眉飛色舞的是球隊與軟體公司的結構相似性。球隊每年夏天做大版本升級(選秀、自由市場、交易),交易截止日做小版本升級(主持人插嘴:「那是你的 Service Pack」,即 Windows 時代的累積修補包);賽中改戰術就是敏捷開發。營收結構也完全對得上:贊助=廣告、門票=軟體授權、轉播權=OEM 業務(穩定的大宗批發收入)。
每 24 秒一張成績單
不同之處才是他的新課堂。職業運動是商業界失傳的極端問責制:每 24 秒(NBA 的進攻時限)拿一張成績單;每 48 分鐘(一場比賽的長度)結算一次,輸掉的比賽永遠掛在戰績上,沒有「下一季補回來」。
所有數據對顧客全面公開:快艇明星後衛 James Harden 昨晚跑了幾英里、你跑了幾次哪種擋拆、對手怎麼守、得分效率如何,球迷全查得到,沒有「等你看看我們實驗室裡的好東西」這種話術。團隊合作不能用一個月後的跨部門會議慢慢磨:「你當下就得傳球,就得說『這樣不行,你要做 X』。」最好的球隊是球員彼此問責,而不只是教練問責球員。這段經驗回頭照亮了他在微軟做過的一個決定:他親手刪掉了公司價值觀裡的「teamwork」,換成「開放、尊重、致力於讓彼此變得更好」,因為 teamwork 聽起來像互摸肚皮的一團和氣,而讓彼此變好才是目的。
他也感嘆 NBA 的背景查核徹底輾壓企業界:選秀前球隊訪談過球員的教練、隊友、甚至父母,看過練球,還要評估一件企業從不面對的事:你選的是 19–21 歲、大腦要到 25 歲才發育完全的男孩,你賭的是他 27 歲巔峰期的模樣。
至於體育數據分析,他潑了盆冷水。資料本身人人都有(Hawkeye「鷹眼」與 Second Spectrum 這類公司在球館天花板架攝影機、用機器學習追蹤每位球員的每個動作,全聯盟通用),是 table stakes;alpha 在於問對問題,以及分析團隊能否與教練「心靈相通」。選秀交易上分析反而更弱,因為「Charlie 配 Harry」和「Charlie 配 Bobby」是兩回事,化學反應算不出來。
Intuit Dome:一個人格的建築化
Ballmer 說這是他一生「產品願景最清晰」的一次:為硬核籃球迷打造的最佳場館。具體到偏執:一整側看台蓋成大學體育館式的 51 排不間斷陡坡(The Wall),那一側不設包廂;正中央是必須簽約「保證站立、保證吶喊、不得穿客隊服飾」的 the Swell 應援區,一年 1,000 美元(NBA 主場一季約 41 場,平均一場才 25 美元左右)還超賣,遲到就沒位;The Wall 正壓在客隊板凳上方、正對客隊罰球視線。結果?根據對談中引用的數據,客隊在此的罰球命中率是全聯盟最低。「有效!那就是我要的!」
他為此付出真金白銀的代價:包廂變少、票價壓低、加州法律禁止公共資金補貼球館所以全額自掏腰包。其餘細節同樣一以貫之:
- 近一英畝的環形天幕螢幕(號稱全球最大室內螢幕)。
- 三倍於聯盟平均的廁所數(「別錯過任何一個回合」)。
- 刷臉即拿即走的無收銀販賣部。
- 全館只賣同樣五種食物:他們統計過,85% 的球館餐飲消費集中在漢堡熱狗玉米片雞柳那幾樣,那就別讓球迷繞路找吃的。
- 不辦冰球,因為冰場比籃球場大,觀眾席會被攤稀。
- 公共藝術是一艘桅杆由世界各地籃板組成的快艇帆船,館內掛著加州每一所高中的籃球球衣。
主持人總結得精準:這棟建築就是 Ballmer 人格的實體化。他自己則說:多數創辦人都是為自己造產品的,Zuckerberg 是、蓋茲是(程式工具),「我沒做市調,我就是為我這種人設計的。而快艇球迷剛好就是我這種人:長期受苦的死忠。」至於同在洛杉磯、同館多年的湖人?「他們有傳統、有冠軍,是他們應得的。我們不當『小老弟』,不要安穩的 20% 市佔。洛杉磯郡人口跟俄亥俄州一樣多(約一千萬),容得下兩支受歡迎的球隊。長期、耐心、硬派地磨(patient, long term, hardcore),跟在微軟一樣。」